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吸引向一个新奇而饱受争议的概念：人工智能。短短四年间，基于大语言模型（LLM）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发展，正在从人人瞧不起的“人工智障”成为潜在的生产力工具。但在所有人都沉醉于技术的迭代进步之中时，我们往往忽略了一个问题：人类社会本身，该何去何从？

从原始时代至今，人类社会被建构起来主要为了满足两个目的：一是生活需要，二是情绪需要。在生活需要层面，人们习得不同的技能，分工合作，以群体的庞大力量保证每个人的生存和发展；在情绪需要层面，人们成为人际关系网络中的不同角色，以交流和服务为方式，满足自身和他人的情绪价值。这两种目的稳定和维持了人类社会，深深刻入政治、经济、文化等一切叙事，成为人类文明的历代共识。

而如今，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和普及，这两种目的都正在面临严重挑战。目前的人工智能能够吸收大量原有的信息，总结规律并依据人类的指令输出，本质上实现了技术和智能的可复制性。这被支持进步者称为“技术平权”“能力平权”，但这种“平权”也正在消解人类社会存在的必要条件之一。当我们悬梁刺股、勤恳用功所获得的知识与技术被AI轻松继承乃至超过，甚至积累得到的智慧被AI所追平，被所有人调用，我们难免丧失学习、工作和思考的动力。这威胁着目前“家庭-学校-社会”的成长路径和“通识-专业”的知识路径，也给每一位怀有理想与热爱的劳动者以存在主义危机。“超级个体”的诞生，意味着人与人不再互相需要，社会存在的唯一意义只剩下：对抗孤独。

但更加显然的是，对于以“模仿人类输出”为核心的人工智能，模拟情绪也并非难事。AI不需要真正拥有情感，它只需要模仿情感，就足以让人类与它成为伙伴，投入虚拟的怀抱。这种冲击甚至来得更早：在AI聊天时代，被设定为“虚拟朋友”“虚拟恋人”的智能体就已经使许多人沦陷其中，造成了心理问题。在未来，随着具身智能和机器人的推广，AI带来的陪伴将能够追赶甚至比肩人际交流所带来的情绪价值。于是，人类社会可能彻底解体，我们沉溺在“AI生成”的世界之中，丧失了意义与价值。

这就是当下的困境：AI不需要成为通用人工智能（AGI），甚至不需要能够实现持续学习，只需要保持现状并继续推广，就足以对人类社会的伦理，以及在此之上所建构的一切，造成毁灭性打击；技术不需要失控，只需要借助人类的物欲横流，就足以让我们彻底原子化、空虚化。我们的生产力获得了巨大进步，但并没有带来一个“人能自由而全面地发展”的时代；相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那都毫无意义，因为别人用AI轻轻松松比你做得好”的时代。这不是理想的未来，而是毫无价值而可怕的未来。

人工智能作为一项革命性乃至颠覆性的技术，对待之必须慎之又慎。笔者认为，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在社会伦理与价值追求层面的影响弊大于利。如果一项技术的进步，需要每个人、每个行业乃至整个社会去自救，我们完全可以说这项技术是反人类的、反伦理的。如果社会的正常存续相比技术发展更加重要，那我们应当尽快重新审视技术进步与发展的意义，并积极采取行动；如果一意孤行，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一个反直觉的结局：人类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人类文明却已经名存实亡。

2026.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