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从理发店玻璃门外斜铺进来,落在地砖上,暖融融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气里有碎发和洗发水残留的气味,墙角的钟走得很慢。伍六七正哼着歌,拿扫帚慢悠悠地拢着地上的碎发。日子已经很轻了,轻到他甚至不会去想“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他忘了。忘得很干净。
直到那个声音从门口响起:“你知道我是谁吗?”语气轻佻,尾音微微上扬。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红白长发的女人倚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指甲红得像刚染过血,嘴唇弯着,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他不认识她。也没有觉得她危险。他只是懵懂地笑了一下:“不知道。”
紫色的毒雾从她指尖绽开来,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沿着空气蔓延,带着极淡的腥甜气息。她说:“我有办法让你恢复记忆。”伍六七握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真的吗?你能让我想起……他?”他顿了顿,又问,“谁?”“首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那个称呼,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还在不在——可那两个字就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终于找到了可以化开的地方。
她说:“跟我走吧,我有办法。”转身的瞬间,她的笑意淡了一瞬,几乎是无声地补了一句:“傻子果然好骗。”
药效还没过。柒感知不到外界。他坐在精神世界深处,闭着眼,头微微低着,像一块很久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石头。那里面没有风,没有声音,光线是均匀的薄灰色,像一整天都不会变。他不知道外面的阳光已经斜下去了,不知道理发店的门还半敞着,扫帚靠墙立着,倒在地上也没人捡。他不知道阿七正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穿过一片藤蔓横生的密林。
那些藤蔓从潮湿的地面上拱起来,粗粝的茎秆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倒刺,缠住他的脚踝时像活物一样收紧。他踉跄了几次,低头扯开,掌心被划出几道细口,他没看。带刺的玫瑰横在路中间,花瓣边缘卷着锈红色,像干涸的血。他侧身挤过去,几根尖刺从他的颧骨上擦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没伸手擦。浓雾从树影深处涌出来,带着腐烂草木的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只是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
他在高兴。他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他马上就要想起他了。他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一张早就铺好的网。
后来,他走进了一栋废弃建筑。屋顶漏着几处天光,光线里浮动着成千上万的灰尘,像被搅动过的旧梦。空气里有霉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蛛网从墙角一直垂到横梁上,灰白色丝线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亮,有几只毒蜘蛛吊在半空,像一枚枚悬着的暗器。他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见了。
他的呼吸陡然变重。他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比刚才更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呛进他的喉咙。他猛咳了几声,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咳出的气息里有淡淡的铁锈味,他分不清是空气还是自己的。蛛网缠上他的头发,他没拨开。水渗进鞋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骨头游走,他没低头看。他只是不停地找。他怕她走了。怕那扇能让他想起他的门,再也推不开了。
最后,他缩到墙角。墙壁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霉菌,摸上去潮湿滑腻,靠上去的时候寒气顺着脊背渗进来。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呼吸又短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空气里满是腐烂木质和潮土的气味,闷得人头脑发沉。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我是不是……永远也记不起他了?”
紫光就是从那一刻亮起来的。曼珠沙华从暗处走出来,彼岸花在她周身旋转,花瓣边缘泛着幽紫的光,像淬过毒的刃。它们在她指尖聚拢、伸长、分化,化作密密麻麻的毒针,悬在半空,像一群蓄势已久的箭。她的长发在气浪中轻轻飘动,面容精致,妆容浓艳,那些美丽底下的东西,淬过毒、见过血。她笑了一下,说:“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曼珠沙华。”
阿七猛地站起来。毒针已经扎进他的肩膀和手臂,血从针眼渗出来,洇湿了衣料,沿着手臂往下淌。他一动未动,只是看着她,声音有些发颤:“是你……是你啊!你说过会带着我恢复记忆的……”
曼珠沙华轻蔑地“切”了一声:“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偏了偏头,嘴角弯着,“真是好骗。”
“所以……你骗了我,是吗?”他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小姐,不要开玩笑了,快带我走吧……”他的语气已经低到近乎恳求。他不是在求她放过他。他在求她,别把那扇门关死。她只是冷眼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已经落进蛛网的飞虫。空气里弥漫着彼岸花残留的腥甜,闷得人喘不上气。
“呵,你有完没完啊。我说了,我不会带你去找他。”她顿了一下,“这一次,我们,就是来找他的。”
话音未落,阴影里走出四个人。白狐从左侧缓步而出,指尖捻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薄而利的月光。赤牙从右侧走出来,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干哑的声响,像是骨架在碾磨。青凤站在稍远处,绿色剑气绕着他的剑身游走,像一条安静的蛇,带着极低极细的嗡鸣。而最后那个人——他从最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步子不快,却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他经过的地方,光线像是被压暗了几分。是首领。
阿七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缓慢地扫过一圈。空气冷下来,像有冰沿着地面蔓延过来。他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好熟悉。”他停了一下,低下头,像是想从自己空白的脑海里捞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捞到。灰尘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他轻轻笑了一下:“可我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
“没关系。”首领的声音从暗处飘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根针,“我们只要他。”
“可是我忘记怎么让他出来了……”阿七的声音忽然冷了一截,“你们是要杀了他吗?”曼珠沙华接过话,声音裹着笑:“只有他出来,你才能恢复记忆啊。”阿七抬眼看向她,目光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信任:“这一次……是真的吧?”她笑得更深了:“当然是真的。暗影刺客,从不言而无信呢。”面具底下,是凌厉到几乎冷酷的神情。
“那我试试……怎么让他出来。”
“不用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刀已经劈了过来。刀刃划开空气,带着一声极细的风响,然后落在他胸口。那一瞬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血才慢慢渗出来,像一道红色的线,越描越宽。伤口边缘翻着细白的皮肉,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地面上,砸进灰尘里,洇成深色的小点。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那道裂口边缘,然后停住了。像在确认“这是真的”。那一下触碰没有让他疼得缩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替那道口子止血。然后他跪倒在地。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忍。
能量球紧接着袭来,裹着红色的獠牙,精准地撞上他的侧腹。他被击飞出去,后背重重砸上墙壁,墙体震落一层灰土,呛进他的鼻腔。他滑落在地,吐出一口温热粘稠的血,血沫溅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小片摔碎的花。他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绿色的剑气裹着剑身,呼啸着朝他飞来,空气被划出嘶嘶的声响,像毒蛇吐信——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闭了一下眼睛。打算就这么接住。
可剑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抬起头——是梅花十三。她挡在了他前面,剑身横在身前,被剑气震得微微发颤。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沿着袖口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在灰尘里开出暗红色的花。
阿七想爬起来。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只能趴着,嘴边不断溢出血迹,胸口的伤也在一点一点往外渗血,像一只被漏掉的容器。他身下的地面被血浸湿了一小片,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了暗色的泥。梅花十三横剑挡在他面前,声音冷而厉:“想杀他,先踩着我过去!”
彼岸花缓缓转向青凤,曼珠沙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透露的?”
“人多才好玩。”一个冷如冰粒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紧接着一声脆响,暗器在空中碎成粉末,碎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指甲。梅花十三猛地回头:“你是……谁?”那身影从暗处走出来,语气沉稳得像是结了冰:“你认识我,梅花十三。”过往的阴影在她心头弥漫开来,像一片压下来的夜。她认出了他。
首领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带情绪:“你的记性真是差。你把我的镜子砸碎,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好,自己跑来送死。也省的我去找你了。”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阿七身上,“还有你。你的身体里住着柒,那个叛徒。你把他叫出来,我就放你一命。”
阿七抬起头,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淌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我……我不给你!”
“那就对不起了。”首领的刀泛起幽幽蓝光,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像一簇冷火,把周围的灰尘都映成了淡蓝色。“我只能让你死。”
四周忽然沉了下去。阴暗的森林,破碎的石桥,紫色的毒雾——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冷水一样灌进来,逼他去看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空气里多了湿冷的土腥味,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旧伤口。蓝光在空气中幽幽闪动,映在他瞳孔里,他愣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他来不及反应,刀已经到了。凌厉的刀刃划过他的身体,皮肉翻开,血涌出来,像一匹被撕开的布。他能感觉到刀锋划开皮肤时那一瞬的凉,然后是热,然后是钝而沉的疼,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嵌进肉里。
梅花十三没有犹豫,再次挡到他面前。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剑柄,指节泛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首领的刀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温度:“你让开。”
“我不会让的。”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刀锋一转,蓝光重新亮起,这一刀直直朝她劈下。她来不及挡,剑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进几步外的地面,剑身还在微微颤鸣。她整个人向后滑了几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肩头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了,血沿着她的手臂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空气里弥漫着血的气味,混着灰尘和铁锈,闷得人喉咙发紧。
阿七在她身后,看到她肩膀上的血,看到她滑落的剑,看到她依然没有侧身让开。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混着血沫,很轻,像怕她听不见:“……你是谁。”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伸向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那一下很轻,像在说: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还在。
首领缓缓走到她面前:“梅花十三,你确定你打得过我?”
“打不过。”她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但我不会让你动他。”
“他喜欢的都不是你,你何苦为他拼命?”
梅花十三没有退。她站在那里,肩上的血沿着手臂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在灰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可她始终没有侧身。她说:“他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谁。保护他,也是我的选择。”
曼珠沙华在暗处冷眼望着她:“你真的很傻。他喜欢的是他,他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我不信你不伤心。”梅花十三缓缓站起来,捂着流血的肩膀,声音不重,却比任何锋利都更清晰:“我是伤心没错。可是他已经用行动证明,即使他喜欢的不是我,他也足够在意我。这,就够了。”
阿七缩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首领的刀重新指向他们,语气已经没了最后一点耐心:“说够了吗?”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块铁砸进冰面。四周暗下来的空间里,蓝光还在微微浮动,空气又冷又沉,像是暴风雨前被压住的那几秒。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在他前面,默默用梅花护体神功护住他,淡粉色的光罩在她掌心亮起,薄而脆,像一层随时会碎的壳。蓝光炸裂,刀裹着风声呼啸而来,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又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裂帛声。她没有后退一步。但她怕。怕自己接不住,他就要遭殃。怕自己退缩,他就会被掠走。怕自己打不过,终究改变不了什么。那些害怕,都藏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里。
“小心!”
刀光落下的一瞬,阿七像是被什么本能驱使着,用最后的力气冲上去推开了她。他自己被那道蓝光击中,整个人像被折断一样甩飞到墙上,脊背撞上砖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墙体微微震了一下,几块碎屑落下来掉在他的肩上。他滑落在地,趴在那里,血从他嘴角渗出来,沿着下巴滴落,混进地上的灰尘里。他没有喊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边的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梅小姐……你没事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她“梅小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推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担心她。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比他更早认出了她。
梅花十三惊愕地回头,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光:“你……想起来了?”
伍六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一黑,意识骤然坠落。
他摔进精神世界。肩膀先磕在地面上,骨头撞上冷硬的虚空,闷响还没传开就被空旷吞尽了。他侧身蜷缩在地上,双臂交叠压在胸前,像是想把那道伤口藏起来,又像是冷。地面冷得像一层薄冰,贴着皮肉的触感冰凉而坚硬,没有任何温度。他蜷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淌到手肘,落在地上,洇开暗红的一小片,又很快被那片冷白吸收、淡去,像这片空间连他的伤口都不肯替他留着。
他等了很久。
精神世界比外面冷得多。光线均匀而灰淡,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像一整块凝固的薄暮。空气不流动,没有风,没有气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吸走了大半,轻得像不存在。他蜷在地上,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个黑发赤瞳的少年身上。他没有睁眼。眉眼低垂,呼吸轻得几乎没有起伏,衣摆垂落在冷白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了很久的雕像。
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血浸透了,胸前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手背上的裂痕翻着皮肉,指尖冰凉,轻轻发着抖。血沿着他的衣摆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红,又慢慢淡下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他怕吓到他。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起身。他只是蜷在原地,把那道伤口用掌心捂住。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腕淌下去,在冷白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他想等他醒,想等他睁开眼睛。可是他太疼了。疼到眼前一阵一阵发白,视野边缘泛着细碎的灰色斑点,身体在往下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又短又浅。
他蜷在地上,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人。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的名字,可他不知道他叫什么。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声。他慢慢闭上嘴。他没有叫他。他怕吵醒他。他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撑着眼睛看着那个人。他在等他醒。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等什么。那个人的睫毛没有动,衣摆没有动,连呼吸都不像在起伏。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从很久以前就没有醒来过。
阿七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慢慢变淡,像一盏燃到尽头的灯。然后他闭上眼睛。头轻轻垂向一侧,蜷缩的身体缓缓松下来。血还在从他掌心渗出来,沿着地面淌开,像一条很细很慢的线,停在离柒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那一步之遥,像一道跨不过的河。
红色的血在那片冷白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烫——可它没能碰到他。
他的指尖离柒的衣摆,还有一掌的距离。
就差那么一点。
他晕过去了。安静得像不曾来过。柒坐在几步之外,闭着眼,眉眼低垂,什么都没有察觉。他的睫毛在灰淡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细得像画上去的线。
精神世界里,只有呼吸声。
一个在睡。
一个在流血。
而那片地面,替他收下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