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流弹-我来自星空的那头
不吃肥猫的小鱼
编辑于 2026年07月25日 10:58

1991年,美国犹他州。

“WTF!”

值班员盯着打印纸上的那串数据,反复地用力揉着眼睛。

“终于眼睛坏掉了吗?我果然不适合做文书工作。”

无论如何,纸上的东西纹丝不动。

320EeV,一块砖从一米砸到地面的能量,全部塞进一个基本粒子中。

这将是有史以来被捕获的——能量最高的宇宙线粒子。

它比第二名高了太多,高到离谱。

它怎么可能存在!

按道理,它早该在半路上撞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把能量丢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GZK极限——超过50EeV就很难从远方抵达地球。

如果物理还正确的话,银河系附近应该能找到一个活跃星系核——大家之前都瞎了。

于是,他在记录栏里用一句最不专业的话,精准地表达了他的专业性。

“Oh My God。”

此后再无第二例,人们甚至不知道这个粒子的身份——它可能是个质子。

最终,那张纸被折了三折,塞进一个牛皮纸袋中,写上MISC后就再没被打开过。

一篇《天鹰座宇宙线之迷》的科普文章被发出,外星人重新活跃在杂志上。

而“OMG”从此稀里糊涂地成了这个粒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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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降临

2027年3月20日,西藏羊八井。

杨锐正在处理过去24小时的簇射数据。

“每一次高能事件都可能隐藏着重大发现。”

这是这个岗位的前任离开时对他说的话,他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

每天有上亿个宇宙线事件击中大气层,探测器阵列记录下每一声“雷鸣”——次级粒子的洪流、契伦科夫光的闪烁、到达时间的细微差异。

绝大部分是低能的、平凡的、可以忽略的背景噪声。他的工作就是从这片喧嚣中,找出那千万分之一的不寻常。

数据分析工作繁重而乏味,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轮岗的制度,除非——

屏幕上跳出一行标记:

事件ID:YBJ-032 · 能量拟合值2.89×10²⁰ eV · 与GZK极限偏差6.2σ · 请人工复核

杨锐盯着看了两秒,感觉胸口被锤了一下。

尽管每隔几天就收到类似的假警报,但他很享受那一瞬的震颤,和完成“打假”后的满足感。

这是他与历届前任的不同。

他迅速调出大气簇射的二维重建图像——次级粒子的时间分布被压缩成一个锐利到不自然的尖峰,横向剖面平滑得像是用尺子画的。

这不是噪声,噪声没有这种形状。他反复检查了数据,并用不同方法验算事件。

几分钟后。

“老陆,你得看看这个。”

陆新从隔壁滑过来,目光落在那条曲线上,沉默了三秒钟。

“这……289EeV……没有错?”

“没错……吧,我正在进行二次复核。”杨锐停下手上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脖子。

“方向呢?”

“赤经18h47m,赤纬+9°。”

“你确定?”陆新摘下眼镜慢慢地擦,“那是天鹰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GZK极限意味着什么。如果能找到它到底从哪来,诺贝尔奖都不够分。”杨锐飞快地操作着,一串数据被扫过,红蓝标识亮起。

“不只是大发现。”陆新看着他,“1991年那颗OMG粒子也来自那个方向,这很可能是同源二次事件。”

“我知道,角分辨率在两度以内,隔了36年,位置却没变。老陆,那边一定有什么东西。”他说着,侧头看了陆新一眼,然后继续进行数据复核。

“我也想啊,可是……”陆新把眼镜重新戴上,叹了口气,“GZK极限所说的‘很近’是基于宇宙尺度,那是百万光年起。估计得找上一辈子。”

“不,你听我说。”杨锐语速稍稍加快,手上动作没有减慢,“带电粒子如果跑那么远,方向会被星际磁场偏转、中途就会丢光能量。它来源一定近得多,甚至小于几千光年。只要后续探测到更多相同方向的事件,那将彻底坐实。”

杨锐继续查看着当天的原始数据——三百万个簇射事件,他一个一个地扫过降噪后的残差分布。

这个异常事件藏在最深层的统计涨落里,用了四轮筛选才浮出水面。

如果人类没有在过去几十年里把探测器的灵敏度提高上千倍,它就会被永远淹没在背景中。

“两次复核,数据是真的,”第二次验证完成,杨锐抬起头说,“同一个天区,同一个源。两次了。”

他站起身,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站主任的号码。

“主任,羊八井检测到一颗超GZK粒子,能量289EeV,方向与1991年的OMG粒子几乎重合。不管它来自哪里、是什么,我觉得应该立即上报——登月任务的宇宙天气监测系统不能放过任何风险。哪怕只是一个数据点,也要让航天那边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然后他说:“你做得对。一丝潜在风险都不能放过,我马上联系北京。”

很快,国家航天局的空间环境预警中心收到了一份措辞谨慎但结论明确的简报:

天鹰座方向探测到异常超高能宇宙线事件,建议将地月空间高能粒子通量预警等级从“平静”调整为“关注”。

观测站的事件警报突然密集响起。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它来了,真的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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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跨国合作

与此同时,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遍了全球。

标题克制而克制不住:《来自天鹰座方向的第二颗超GZK宇宙线事件》。

由中科院高能所和羊八井合作组联合署名,数据翔实,校准严格,不可辩驳。

全球宇宙线学界炸了锅。

美国犹他州望远镜阵列合作组连立即召开网络会议。组长迈克尔·霍夫曼——那位以毒舌和敏锐著称的理论物理学家——给杨锐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礼貌但内容直接:“请提供原始能谱重建的完整参数,我们需要确认你们的角分辨率是否足以排除邻近天区的污染。”

杨锐在十分钟内回复了,附上了全套校准文件。

这是科学家之间的信任——至少在那个时刻还是。

随后,犹他州发布了他们的独立确认。

“利用先验信息进行匹配滤波,我们确认了与OMG方位重叠的两次高能事件,这是本世纪宇宙线物理学最重要的发现。”霍夫曼在发布会上说。

高能事件发生时,天鹰座源在犹他州的地平线上不足3度,即将落下,簇射信号微弱到几乎被各种噪声和其它事件淹没。但有了羊八井的数据作为筛查模板,霍夫曼团队成功识别出两次高能事件,并计算出了来源方向,角精度约0.7度,与羊八井那颗几乎重合。

一切都发生得飞快,但有些事来得更快。

当天下午,美国商务部下属的工业与安全局向全美所有受NASA资助的研究机构发了一份备忘录,提醒各机构“注意与中国合作伙伴共享敏感空间天气数据的合规风险”。

登月——宇宙天气。中美载人登月计划都在进行中,高能宇宙线破坏性极大。

“OMG”被莫名其妙地加入了热词清单——继月球南极的水冰、近月轨道的战略位置、地月空间的制高点这些词之后——这些词汇在五角大楼的简报中出现的频率,比在天文学会议摘要中高得多。

杨锐从侧面听说了这份备忘录。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在高能所读博时就习惯了这种事:数据共享时被要求签署出口管制声明,国际会议被拒签,合作项目被国会山的一纸公文叫停。

他早就学会了在夹缝中做科学——尽可能开放,但随时准备单干。

会后。

“宇宙这么大,数据多得处理不过来,为什么就不能共享给他们?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更不是财宝。”霍夫曼对着一名政客愤怒地说道。

一名路过的政客听到,驻足片刻,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插话道:“你们科学家可以不懂政治,但有些事情得懂。我们能对你说的就是——这是一种态度。”说完摇了下头继续走了。

霍夫曼想起刚从杨锐那里学来的一句中文,不由得念了出来。

“作茧自缚。”

他握紧了拳头。

对面的政客眼中闪过一瞬的困惑,很快恢复,然后对着他摊了摊手,耸了耸肩膀,作出了一个礼貌的回应后也调头走了。

“对不起,我食言了。”霍夫曼无力地垂下头,自言自语道,然后也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他身后一名政客打扮的人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了下大腿,拿出笔在手上简短地写了些什么,然后他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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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际会议

国际宇宙线学会也立即召开了紧急线上研讨会。

会议平台是中立的那一个,不是Zoom,不是腾讯会议,是一个总部设在瑞士的开源系统。但中立归中立,屏幕上几十个方格里的面孔有着清晰的阵营——美国团队大多穿着有大学logo的卫衣,背景是书架或家庭办公室;欧洲团队宽松一些,偶尔有人端着一杯红酒;中国团队则清一色坐在会议室里,白墙红木,严肃得像一场政治局的旁听。

西村真理子代表东京大学首先发言。她的立场不偏不倚,完全基于物理:“双星系统的轨道调制——如果两颗致密星的周期恰好是36年,每次近星点加速的喷流指向地球,就能同时解释1991年和2027年的事件。”

“能量呢?”霍夫曼的嗓音从美国东海岸传来,带着凌晨的沙哑,“什么双星能把粒子打到300EeV?脉冲星风云的加速上限是PeV,差了五个数量级。”

“也许是磁星的超级耀发。”西村真理子回应。

“磁星耀发持续毫秒,不会间隔36年。”

“暗物质超重粒子衰变——天鹰座方向如果有一个暗物质过密区,衰变产物每几十年出现一颗,也是可能的。”

“衰变应该是各向同性的,不会只朝地球发射,发射如此庞大的能量,发射源的周围必然会有明显的亮度和引力波变化,我们也会因此而看到它。”

“如果有磁场准直呢?”

“那又需要额外假设。”

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进展。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休会时,杨锐突然发言。

“各位,”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杂音,“我刚刚完成数据复核,在那个粒子到达的前后12秒内,羊八井实际上总共触发了23次超高能事件。能量从80EeV到170EeV不等,全部来自天鹰座方向。”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音频里炸开了锅。

杂音稍微回落。

杨锐微微前屈身体:“时隔36年、能量如此高的两次事件,方向角完全重合。如果物理学还正确,那指向就只有一个。”

霍夫曼调整了一下耳机:“发射源不能太远,它会丢能量。”

陆新凑到镜头前补充:“如果它真的不远,那路径上更不能有偏转——否则能量早被同步辐射抽干了。”

西村真理子把咖啡杯放下:“所以,它不应该带电。它是光子,300EeV的伽马射线。”

36年前那颗OMG粒子曾被认定为“可能是个质子”——现在这个判断被翻了过来。

镜头中不少人开始侧头交谈,声音从音频里涌了出来。

过了几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敲了敲话筒,音频渐渐安静下来。

他双手在镜头前交叉:“高能光子比质子更腿短,要短好几个数量级。所以,如果它真是光子——”

说到这里,他端起杯子,没再继续,隔着屏幕看着每一个人。

音频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的杯底磕碰。杨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是谁在自言自语:“那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句话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砸在每个人胸口上。

一个更加让人不安的猜想浮现出来,没人敢先说出口。

会议草草结束,没有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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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暴雨

事件发生后,全球所有宇宙线观察站都立即忙活了起来。

而杨锐在此期间几乎没有离开过控制台,一直查看和处理着数据。

直到他调出2点17分前后的原始数据,才发现其中密密麻麻地躺着一堆高度相似的事件——当时只标记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一共记录下了23颗超GZK粒子——不是一颗一颗地出现,而是在短短12秒内突然密集地涌出,然后戛然而止。

陆新兴奋得猛拍桌子,张开嘴,但啥也没说出来。

好半天才说:“它真的来了……”

“穷乐。你那么高兴就复核一下数据吧。”杨锐站起来泡了一杯茶,“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况通报给国际宇宙线学会?”

美国的做法其实说心里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

“再等等,一定还有的。”陆新答非所问,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在桌上轮流敲击着。

数据很安静。

持续了近3个小时。

杨锐在与国际方面交流对接的同时,继续监测着数据,以确保在后续事件的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归位。

果然。

凌晨5点08分,又一串尖峰出现在屏幕上。

47次,集中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里。能量跨度从60到210EeV。

西班牙站也发来了确认——他们同样接收到了这阵“暴雨”,犹他州则“退群”了。

“这是什么鬼?”陆新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杨锐没有回答,他盯着时间戳,心里默默算着:第一阵和第二阵之间隔了大约2小时51分。不是任何已知的周期。

上午9点15分,第三阵到了。

89颗,持续33秒。能量谱出现了两个明显的峰,像两种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这一次间隔更长了——4小时多一点。

陆新已经在记录本上画出了一条不完整的时间线,他抬起头,和杨锐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不像任何天体物理过程。自然界的爆发通常是一次性的,或者是有规律的周期脉冲,但眼前这些事件——三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来得更猛、更密,中间的间隔也在拉长。像是有人在逐步调大功率旋钮。

“还有吗?”陆新问。

杨锐刚要开口,警报又响了。

下午3点03分,最大的一阵降临。粒子源源不断地落下,持续77秒。

杨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计数器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254颗。能量从最低的30EeV一路冲到347EeV,几乎覆盖了整个探测范围。

陆新盯着那个数字,声音发干:“我的老天……幸好我们上报了。这他妈搞不好是超新星爆发了——不,超新星也没这么夸张。”

杨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254。加上前面的23、47、89,总计413颗超高能粒子,全部来自天鹰座方向,偏差不超过3度。而在所有其他波段——射电、红外、光学、X射线、伽马——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一片虚空。

“超新星的能量集中在可见光和中微子,”杨锐说,“不会分这么多次定向喷射。这不像任何已知的天体。”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时间轴:2:17、5:08、9:15、15:03。间隔从两小时51分到4小时07分,再到5小时48分。

之后,天空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一颗粒子从那片天区落下。

这种模式太精确了,精确到让人不安。自然界不会这样“精确地”加大力度和拉长时间间隔。自然界的模式通常是平滑的、随机的、或者严格周期性的——而不是这种“越来越狠,越来越慢”的节奏,像是某种有意识的行为。

陆新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自己把眼镜戴回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列表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你看……从2:17到5:08间隔不到3小时,5:08到9:15间隔4小时多一点,9:15到15:03间隔快6小时。间隔在拉长。而且每一次的粒子数都在翻倍。”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锐问道。

安静了一瞬。

“可能跟你想的一样。”陆新回答的时候,嘴唇在抖。

安静了好一阵,两人都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动了动嘴。

终于。

“不要说出来,我心脏受不住……”杨锐向他双手合十拜托他。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风扇的低鸣,像马群在高原上狂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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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简单复杂

接下来的几天,全世界的天体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疯了一样地工作。

各种假说被一个接一个地被提出、讨论、然后推翻:

磁星超级耀发——天鹰座方向存在一颗磁场极强的中子星,其磁层发生了灾难性的重联。问题是,磁星耀发的持续时间通常在毫秒到秒的量级,而人类观测到的暴雨持续了约12小时。什么磁星能耀发12小时?能量从哪里来?

双中子星合并——合并事件的伽马暴持续不过几秒钟,不会产生12小时的粒子雨。而且合并后的残余不可能在36年后的同一位置再次合并。

暗物质团块塌缩——如果暗物质团块在引力作用下突然塌缩,确实可能释放大量能量。但塌缩过程通常会产生引力波,而LIGO/Virgo/KAGRA在那个时间段没有记录到任何来自天鹰座方向的引力波信号。零结果。

活动星系核的极端耀发——天鹰座方向没有已知的活动星系核。如果那里有一个之前从未被发现的、隐藏的星系核,那么它的喷流应该在其他波段留下痕迹。所有波段的巡天数据都被翻了出来:射电、红外、光学、紫外、X射线、伽马。什么都没有。那个方向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洛伦兹对称性破缺——如果洛伦兹不变性在极高能标下被破缺,GZK截断可能会被推到更高的能量,甚至完全消失。这个理论可以解释粒子为何能保持超高能量飞抵地球,但它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粒子都从天鹰座同一个方向来——如果洛伦兹破缺是空间均匀的,粒子应该各向同性地到达。

每一种理论都有致命的漏洞。每一种都被数据无情地反驳。

而且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都太复杂了。

国际联合研究组的最终报告由中美欧日四方共同署名。这是三年来第一个同时挂着中国科学院和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标志的合作论文。报告措辞谨慎到近乎胆怯:

“天鹰座方向存在一个未知类型的重复源,于2027年3月下旬经历了一次持续约12小时的活动,期间以多个时间集中的脉冲群释放出400余颗超GZK宇宙线。该源的性质与现有天体物理模型均不吻合。其加速机制、脉冲结构及为何不伴随任何其他波段辐射,目前尚无合理解释。建议持续观测,并将该源列为空间天气异常监测的重点目标。”

标题是《无法归类的异常》。作者们坦率地写道:“我们不知道。”

这篇论文在发表后的第一时间被标记为“高关注度”。但是,在论文的致谢部分,有一个微妙的细节:中国团队感谢了“国家航天局对地月空间环境监测任务的支持”,美国团队感谢了“NASA阿尔忒弥斯计划的空间天气风险评估办公室”。双方都提到了登月,双方都没有提及对方。

合作的裂缝在数据风暴平息后重新合拢,像海水淹没一个脚印。

霍夫曼私下给杨锐打来电话,听筒内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杨锐察觉到对面屡次中断又恢复,但直到挂断,什么都没说。

杨锐开口了:“我都明白,仍然欢迎你再来,私下的。”

终于说出来了,他长吁了一口气——也挺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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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遥不可及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杨锐和陆新在控制室里整理最后的归档数据。

电话响起,是霍夫曼的声音:“我看清楚了。我现在在中国,正在去你们那里路上。”

暴雨早已过去,羊八井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413个高能粒子事件的记录静静地躺在数据库里,成为一个无法被任何理论驯服的异物。

陆新把事件时间序列调了出来,做成一张散点图,投影在墙上。从2:17开始,一群密集的点,然后一大段空白,然后在5:08另一群更密集的点,再一大段空白,再9:15一群,再一段更长的空白,最后15:03最大的一群。

“你有没有注意到,”陆新用激光笔指着那些空白间隔,“事件之间的间隔来看,它似乎更像是一波一波到达的?”

杨锐没说话。陆新继续在图上标注时间差。

“你看这里,2:17到5:08之间隔了两小时51分。5:08到9:15隔了4小时07分。9:15到15:03隔了5小时48分。越来越长。而且每一波的粒子数——32、47、89、254——你看出什么了吗?”

“差不多翻倍,”杨锐说,“第三波到第四波翻得更多。”

“对。好像这个系统在逐步蓄力。”

控制室里安静了下来。

杨锐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

终于,大家再一次提到了那个36年周期的假说。

“全都说不通,我们没辙了。所以,你觉得这个周期理论的可能性有多大?”有人问。

“你给我出难题了。”霍夫曼耸了耸肩:“如果它真是周期性的,我们2063年自然会知道。”

旁边一位有些白发的科学家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我大概活不到那时候吧。”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带着熬夜熬到麻木的那种疲惫。

霍夫曼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声。36年——在宇宙学上不算什么,但在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里,差不多就是从入行到退休的全部时间。

现在没有人笑了。因为那四波粒子的到达方式,比任何周期都更不像自然。比任何假说都更令人不安。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杨锐说,“我努努力,争取活到2063年。到时候咱们活着的人把结果烧给先走的。”

大家听完想笑,但最终忍住了,没笑。

“那就说好了。”霍夫曼笑道,“我会守在这儿等。”

“嗯,说好了。”杨锐也笑道,“我会等着守在这里的人告诉我。”

他站起身,合上记录本,走到窗前。

窗外,青藏高原的星空像一块被擦亮的黑曜石。

陆新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总认为需要巨大的天体来产生,但有其实我们都知道一种不需要巨大天体的来源——你们记得奥兹玛计划吧?来源、动机,都说得过去。”

“你终于还是说了。”杨锐没有转身,捂着胸口说道:“这可是300EeV,如果是人造粒子,那加速器得多大!他们的科技得多先进!”

霍夫曼接过话:“同步辐射会漏掉能量,加速器的直径得比银河系还要大,大得多——即使放在仙女星系的位置,我们也能一眼看到它,同步辐射会像光环一样照亮整个星系。”

“所以,”陆新说,“它只能是来自遥远星系核之类的天体吗?”

沉默漫开来,像高原上的夜风。

杨锐最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天鹰座的方向——那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

“那里,最近的已知活动星系核都在几十亿光年外,能量会在半路上漏光。”霍夫曼在他身后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

陆新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安静了几秒。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新终于抬起头,身体震颤了一下,“如果他们能改变时空度规呢?就像初中生做数学题时缩放平移坐标系,瞬间就能让一万光年变成一光年、一公里、一米。”

没人接话。接不住。

霍夫曼缓缓地说:“那边有片暗星云,LDN 673,恒星的育婴室。它很近,只有300光年,但这个距离对我们来说,遥不可及。”

陆新谨慎地问道:“如果它真是那种信号,它会告诉我们什么?”

杨锐双手摆了下:“说出去,就没退路了。”

三人互相看着,终于同时问了出来:“那里到底有什么?”

屋里沉默着。

星空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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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以来,人们一如既往地遥望着星空,先是用眼睛,然后是望远镜,然后是各种叫不出名字而不得不使用缩写字母的仪器。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看见的。

天鹰座方向,LDN 673星云的背后,那里就躲藏着一小簇星群,静静地,人们看不见它。

星群中又夹着一片极小的星云,大小不到一光年,它是宇宙诞生初期,被某颗蓝超巨星发出的恒星风,从母体星云上撕下来的一块凝聚而成。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那颗蓝超巨星,早已灰飞烟灭在时间长河中,它的残骸化作了一大片二代、三代恒星,那是一群黄矮星和红矮星。其中几颗莫名其妙纠缠在那片小星云的周围,用星风挤压着它。

它们在那片群星中显得如此的平常,却又格格不入。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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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设伏

星历5371年4月22日00时11分,这片小星云侧面的一颗普通的红矮星附近。

小行星带中,两颗细小的碎石轻轻地撞在一起,粘成了一个数百公里长的哑铃,然后又缓缓地分开。

两颗小行星的夹缝中亮起一抹蓝色的辉光,一艘星舰悄悄地浮现,又很快没入红矮星的光芒中,星系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那是自由军的游骑兵号侦察舰,它关闭了所有主动辐射源,安静地漂浮在夹缝中,像一块普通的太空岩石。它近百公里长的身躯略显细长,形如一块拉长的面包,正面看则变成了一个小点,特别适合伪装成小行星在恒星系中潜行。

自由军,是那些不愿意加入星联邦的流浪星舰的统称。联邦允许他们的存在,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遵守交战规则,唯一庇护是联邦也会遵守交战规则。这是文明初始就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

游骑兵号正是流浪者之一。

舰长塞恩此时正慎重地盯着传感器屏幕,那上面有三个模糊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三艘敌方歼星舰,标准的巡航队形,正在从不远处经过。

那是联邦的巡逻小分队。三舰呈品字形排列,旗舰在中间,与两侧的僚舰保持着0.3光毫秒(约1000公里)的间距,这能大幅降低被覆盖式打击时的一击团灭风险,同时又能在发生情况时快速地相互支援。

它们的长度是侦察舰的两倍,体积更是其20倍。游骑兵号在它面前显得如此的细小,可以想像到,那艘船上的船员们一定充满了安全感和优越感。

每艘星舰的侧面都印着醒目的白色数字,旗舰上的数字是50622100。那是它的编号,也是它的名字——它们太多了,早就用光了所有像样的词语,连食品和家电都没放过,所以不知从何时起,联邦便不再给星舰命名。

但他们私下会给自己的船起外号——因为星族人没有母星,星舰就是他们的根,自然得有个名字。联邦的星舰通常会用指挥官的名字临时命名,而自由军则写意得多。

对面那艘旗舰此刻叫瓦西里号,再过几小时就不一定了。

游骑兵号上。

“乖儿子,再近一点,”塞恩低声说,“再近一点,你爹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我还没决定当他老母。”身后的卡珊德拉拍了一下他的后脑。舰桥上传出一片极小的哄笑。两人自认识起就暧昧着,但关系停在原地。

“严肃点,打仗呢。大副先生。”塞恩拍着后脑骂道。

这是塞恩刚接下的任务,奖励丰厚,超过同等任务两倍。

目标是伏击这支联邦巡逻小队。要求是用反物质弹瘫痪其跃迁能力,逼迫其投降,从而无伤捕获全部的星舰和上面的人员。别人不敢接,但对于塞恩来说却太容易了。

星族的战舰多到开不过来,大家都是在船上混日子过,所以战斗意志都很差。看到打不赢了就投降,过两天偷条船开溜远遁,等风口过了找个地方继续混饭吃。

他在收到指令后的三分钟内就完成了战术构思——利用侦察舰的轻快性,围绕联邦星舰不断进行短距跃迁袭扰,在对方搞不清攻击规模的时候,用疲劳战术拖垮对方的战斗意志。

卡珊德拉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发丝,走上前,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敌军还有三分钟进入伏击射程。主炮充能完毕,护盾全开,跃迁引擎预热中。”

塞恩点了点头:“咱俩一起打儿子?”他手指搭在开火按钮上,收获了卡珊德拉一个白眼。

舰首偶尔亮起微微红光,毫不起眼,只有武器官知道它的恐怖威力——那是偶尔泄露的一两颗高能质子所产生的级联簇射。

红光背后连接着质子炮,一台直径几公里的机器,在巨大的舰体中显得十分细小,但它的内部用空间折叠技术隐藏了一台加速器,它在高维上首尾相接,在3维上却是个直线加速器,效果堪比百万光年级别的3维加速环。被它甩出去的一束质子,打击力不亚于一颗小行星撞击;抽干能量火力全开时,一击能达到恒星级的破坏力。

主炮还同时连接着反物质生成器。高能反物质束具备强大的破甲能力,而低能反物质粒子可以用于干扰跃迁——在进行高维下潜和上浮时,反物质粒子会因CPT顺序不同而表现出与常规物质完全相反的效应,一旦星舰跃迁时粘有反物质粒子,粒子所在的位置会产生巨大的蛀孔,严重损伤舰体,少量进入舰体内部的反物质粒子更是会通造成严重的破坏。因此只要提前在战场周围铺洒少量低能反物质粒子,敌舰就不敢跃迁,这跟铺设太空地雷很像,只不过一个是限制跃迁,一个是限制亚光速移动。

敌舰显得有些胆小——或者谨慎,进三步退两步,这让等待过程非常无聊。

这三艘敌舰显然十分了他们的战术,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冲着他们而来的诱饵——这将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斗智斗勇捕猎行动,而是一场需要深度揣摩人心的猫鼠游戏。

“对我下网,那我就笑纳了。”塞恩小声地说,声音中透着笑意,“连人带船。”

卡珊德拉的手尖指在控制台毛糙处用力地刮擦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紧张吗?”塞恩挺了下腰杆,转头看向她。此时才看清她在干什么,愣了一下。

“不。”卡珊德拉并没有抬头,吹了下指尖的指甲碎屑,仔细看着,随口答道:“我只是觉得这场战争很愚蠢,你说,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说罢,继续在台面上磨着指甲。

这问题让塞恩愣了一下,用手指着卡珊德拉,嘴巴张开又合上。

舰桥内的众人也跟着困惑了一瞬。

这个问在星族人看来很蠢。

想了半天,他终于放弃解释。

“好玩呗。”他拍着卡珊德拉的肩,笑了起来。

舰桥内的众人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不是战斗警报,而是故障警报——核心温度飙升。

卡珊德拉迅速看向面板,并例行汇报道:“舰长,跃迁引擎能量管线疑似破损,现在来不及检修,充能必须减速。”

“原来我是舰长!”塞恩面露惊讶的回答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再次收获一个白眼:“这条破船还用发现?”

“呃……我说不是船。”塞恩收起脸上的笑,看着屏幕沉声问道:“需要多久?”

卡珊德拉语速稍稍加快,“按照安全值计算,从零开始充能至少需要十分钟,否则可能熔毁管线!舰长!”

她对“舰长”进行了特别关注,加大了咬字力度。

“很好!”塞恩满意地进行了一个战术性后仰,躺在椅背上思考着。

作为一名拥有数千次战斗经验的游击专家,他以沉着冷静著称,在自由军的数万舰长中非常有名。

“十分钟么……”他的手指在大腿上敲击着,“战术需要作出改变……”

最佳射程在两分钟后到来,而逃跑窗口在十分钟后才会打开。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按计划开火,将会有将近八分钟暴露在敌舰火力下,无法逃脱。

推演片刻,他坐直身体说道:“对面是瓦里克吧?”

“你想干什么!”卡珊德拉压低声音,“一旦开火,对方就会发现我们的位置,可能会尾随我们而来。”

她补充道:“你也知道,对面是瓦里克。”

“他没你们传的那么神。”塞恩笑着解释道,“他报复心很重,待会儿我就让他变成一个合格的莽夫。”

卡珊德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问:“你想怎么做?”

塞恩盯着传感器上那三艘毫无察觉的敌舰,然后咧嘴笑了。

“我们用光子炮揍他,你说有没有搞头?”

卡珊德拉睁大了眼睛,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

“啥光子炮?”

加速器是只能加速带电粒子,所以主流武器只有质子炮和反物质炮两种,从来没有光子炮这种东西。

塞恩拍开她的手:“别动手动脚。”

看到即将伸到自己胳膊上的手指,他赶喊道:“执行命令,我是舰长!”

看着缩回的手,塞恩得意地补充道:“自有妙计。”

他的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重新输入了一组参数。

“停止注入,换成高能质子束。”他头也不抬地说,“满功率,12秒短射,散度0.5度,朝三艘船的中间射。一炮三响。”

卡珊德拉一愣:“0.5度?那束散会很大,质子束本来就穿不过磁力护盾,你还故意让能量不集中——”

“不需要集中,”塞恩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对面可是瓦里克!”

他抬起手指向屏幕的一个位置:“待会儿把跃迁通道开在这儿,他们一定想不到。”

卡珊德拉瞬间就明白了,瞳孔猛地一缩:“你够阴损的,瓦里克绝对会问候你全家的。”他转身去设定跃迁坐标,战舰微微地转动着角度。

瓦里克是敌舰的指挥官,与塞恩是军校的同班同学,两人水平相当。

某次的战术课上,教官出了一道题:一艘战舰遭遇三倍敌舰,如何逃脱?

所有人都在写方案,只有塞恩把笔一扔:“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没有讨论的意义。”

教官皱眉:“战场上可没人跟你对题型,你碰到了就得给答案。”

他回答道:“我的答案是不逃。拼死打残一艘,然后假装自爆,冲过去,对方肯定会信,趁他躲闪时的混乱找机会反杀。”

教官问他:“你不在乎自己船员的命?”

塞恩笑了:“在乎。但敌人更在乎——处于优势的一方总是很怕死。”

“你你你……”教官指着他哆嗦了半天手指也没找出话来。

“教官,这是打仗,可没人跟你对题型。”塞恩破笑肉不笑地说。

瓦里克当时坐在后排,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从突起的腮帮能看出,他的牙此刻正死死地咬住。

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死对头——加入的小组对立,接手的课题对立,生成的结论对立。

现在,瓦里克正坐在中间那艘旗舰的指挥椅上。

自由军成立后,双方加入了各自的阵营,大大小小打了数千仗,都听说过对方的战绩,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战场上直接遭遇。

卡珊德拉转过头说道:“质子束就绪,跃迁引擎充能完成。”

“嗯。”塞恩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道:“就让咱们会会老朋友吧。”

他啪地按下了开火按钮。

护盾被撤去,一道高能质子束从游骑兵号的舰首喷薄而出,微微散开,呈现出一个尖锐的锥形,同时扫过了三艘敌舰,持续照射12秒后戛然而止,护盾重新升起。

敌舰发出绚烂的光彩,那是高能质子打在护盾上发生偏转的瞬间激发出的同步辐射光,里面潜藏着狂爆的γ射线,它轻松地穿透护盾钻入了战舰外壳。

“这就是你的光子炮?”卡珊德拉哭笑不得。

星舰的磁力护盾对光子无效。质子炮轰在护盾上激发出的高能光子确实可以轻松穿透外层装甲,但那里并没有要害,它们藏在更深处。光子无法继续深入,它能量还不够高。

“别急,好戏在后头。”塞恩表情很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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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偷袭

瓦里克旗舰的舰桥内,警报声响起,虚拟前窗上一片白亮。

高能光子轻松越过护盾,钻入战舰毫无防护的引擎舱内。

亚光速引擎体积巨大,且舱室与外界相通,因此无法完全防护。考虑到成本和技术的双重限制,星舰干脆不对此作防护,它成了星舰上唯一易受高能光子影响的部件。

“亚光速引擎局部损坏,控制模块烧毁,能力剩余32%。”

瓦里克盯着指挥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亚光速引擎局部损坏,控制模块烧毁,能力剩余21%。”

“亚光速引擎局部损坏,控制模块烧毁,能力剩余27%。”

其它两艘战舰紧跟着汇报。

“就这点水平?”瓦里克面无表情,“不痛不痒,不像你的风格啊。”

——他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那堂战术课上,塞恩的答案被教官批了个“违反交战守则”。

瓦里克说了一句:“你的方案,如果是我,会等你自爆完了再过去收拾。”

塞恩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当不了舰长,你就是个捡垃圾的。”

瓦里克当时气得脸色发青。

现在想起来,那一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他当了舰长之后时常听其他舰长说起过塞恩,果然经常违反交战守则,屡屡被人联名告到联邦,要求捉拿惩处。

但在联邦看来,此人并没发生过屠杀行为,顶多算是“存在附带伤害的小偷小摸”,联邦也很是头痛,一拖再拖然后不了了之。

多数人碰到他都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态远远躲开,实在碰上了就干脆投降,于是他成了常胜将军,成了传奇,并被贴上“贼不走空”的标签。

“你到底想干什么?”瓦里克决不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他对这个老同学的了解多过自己。

“全速前进,朝敌舰冲过去!”塞恩推动引擎杆。

游骑兵号从小行星夹缝中跃出,朝着三艘敌舰的方向猛然加速。亚光速引擎发出明亮的辉光,护盾全开,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插敌阵。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从一光秒到半光秒,再到0.3光秒,终于到达预定位置。

“机动闪避,舷炮充能,包围他。注意保持安全距离,防止他自爆。”瓦里克仍然没有表情,“虽然我不信他会。这人不守规矩。”

此时已无法开火,双方的距离只有两艘星舰的长度,完全脱离了主炮的攻击范围。

“让我看看你这是什么新式战术。”敌人主动冲入自己的舰队中,瓦里克第一看到这种打法,好奇心让他认真观察和推演起来,注意力全被引走。

“舰长,您得来看看这个。”副官指着屏幕,一道圆形的能量波动扩散开,就在舰身附近。

“这是什么东西?”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舰桥的虚拟舷窗。

在三艘敌舰的正中央,空间开始扭曲。一道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幕无声地张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从中心向外扩散,五百公里,一千公里,不断扩大。

“不好!”瓦里克大喊道。

蓝光是跃迁引擎在修改时空度规时的边界,那里存在无法想象的空间曲率梯度差,任何物质都会被撕碎,并且那里不再遵守能量守恒,粒子会被瞬间踢到光速,然后击打在周边的物质上产生微弱的切伦科夫光,因此它看起来像极了一圈扩散着的冲击波。但不得不说,它真的很漂亮。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战术——先打瘸腿,再放一把火烧山。这根本不是打仗,而是捕猎!

“快跑!”他大喊道。

然而受损的亚光速引擎加速能力大不如前,只能眼看着那抹淡淡的幽蓝越来越近。

扩散的光幕扫过一颗陨石,半边陨石瞬间消失,切口光滑得像被手术刀切过,切割时刀口闪着明亮的蓝光。

光幕终于到来,僚舰的护盾毫无阻挡作用,接触点从蓝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碎裂消失。

光幕划过舰体装甲的边缘,瞬间汽化了一大片,刺眼的蓝光亮起,舰身上留下了一道光亮沟槽。

另一艘僚舰的右侧壳体被削掉了70%,3门副炮连同炮塔被齐根切断,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瓦里克的旗舰靠得最近,但他也跑得最快,险险躲过。光幕几乎擦着他的左舷装甲掠过,瞬间汽化了一层,左侧护盾发生器被直接撕掉,消失,留下电缆的断头裸露在真空中闪着电光。

“他妈的!赶快机动闪避!倒车!”瓦里克一边指挥着一边骂道,“竟敢拿跃迁场当武器,这事过后,我一定要告他违反交战法!”

三艘敌舰的舰桥里,船员们在警报声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一阵强烈的震动,不知道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瓦里克被惯性甩出了椅子,他抓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身体,满脸狰狞地看着舷窗外的两艘僚舰逃命。

僚舰上,舵手手忙脚乱地推引擎杆,但受损的亚光速引擎只能提供微弱的推力,像两头被猎枪打断了腿的野兽,挣扎着向两侧散开。光幕扫过,舰上掉出一大堆碎片,险险地活了下来。

终于逃出来了,三艘星舰上的人看向刚才逃离的鬼门关。

险些团灭。

很明显,对方是冲着自己而不是船来的。如果刚才一击得手,这会是一场严重违反交战法却无人伸冤的谋杀。

“你这孙子果然不守规矩,我要告你!”惊魂未定的瓦里克愤怒地用通讯器向公开频道喊道。

一个蓝色的跃迁通道在他们眼前展开,这是通往高维的事件视界,星舰从这里驶入高维空间时,看起来就像是原地缩小。

瓦里克眼看着死对头的那艘侦察舰从前方冲来,一头扎进了蓝光中,迅速缩小然后消失了。

“早点回,你妈等你回家吃饭。”公开频道传来塞恩的声音,“吃完饭回学校推沙盘去吧。”

“开火!马上!干他娘的!”瓦里克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说话有些破音,“欺人太甚!”

三舰立即开火,射击毫无准头,光束撕裂了虚空,射进蓝光中。

“继续开火,不要停。”瓦里克的声音稍稍恢复了冷静,“他们现在没有护盾。”

护盾在开火和跃迁时都不能开启,此时只要被他的歼星炮命中一炮,足以将他屁股轰开花。

跃迁通道迅速坍缩,光幕由蓝转白,再由白转暗,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中只剩下三艘狼狈的敌舰,队形散乱,浑身带伤,一动不动地漂着,周围散布着数不清的碎片和零件。

“报告损失。”瓦里克发出指示。

副官飞快地扫了一遍数据,声音发干:“舰长,护盾损失60%,外壳多处被击穿,左舷护盾发生器报废。无人员伤亡。武器系统剩余70%。亚光速引擎推力只剩下7%。另外两艘……亚光速引擎被切掉了,推力为零。”

瓦里克沉默了一瞬。整个舰桥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暴怒。

然而他没有暴怒。

他笑了,那笑容让副官后背一阵发凉。

“徒有虚名,不过是耍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他一字一顿地骂着,“偷袭?哈哈!打了就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他手指用力地抠住控制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惊慌完全消失,先是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狰狞。

“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追!今天我要把他揍出屎来!”

副官小心地回答道:“我们的亚光速引擎……”

“瘫痪了?”瓦里克慢慢站起来,走到副官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副官鼻子跟前,“那两艘船上几千吨的金属,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副官没听懂,他咽了口唾沫:“舰长,我们可以用跃迁追踪,但需要亚光速引擎进入通道。”

“一群蠢货!”瓦里克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这点距离要什么引擎!”

他拿起通讯器喊话道:“瓦里克物理学院授课时间,今天讲讲动量守恒和反作用力!现在,把你们把所有能用的炮都给我转到屁股后面去,朝后面开炮!一炮不够就两炮,两炮不够就十炮!大家动起来。”

广播里死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嘈杂——有人在喊“炮口转向”,有人在喊“计算反冲推力”,有人在喊“后部装甲会被自己的炮火炸穿”。

“老子现在只要能动!能动!动起来!”瓦里克一脚踢翻了一把空椅子,往通迅器里吼道,“你们是怕自己的屁股开花,还是怕那艘侦察舰跑了?现在,立刻,执行!给老子把那两艘废船推到跃迁点去!”

副官硬着头皮说道:“我们现在的最优方案是撤退修整……”

瓦里克看了他一眼,气笑了,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看着跃迁的方向,他呼出一口气,声音终于小了些:“三打一,我们有的是弹药,有的是时间!”

他再次笑起来,笑得很爽快,声音很大。

“老同学,让你见识一下我是怎么当舰长的。”

两艘引擎瘫痪的僚舰将侧舷炮台全部调转方向,炮手颤抖着按下了开火按钮——光束在真空中无声地喷射,舰体猛地向前一窜,屁股后面爆出一堆碎片出来,速度增加了一点,系统疯狂地发出各种警报。另一艘如法炮制,一炮接一炮,像一只被烫伤的青蛙一蹦一蹦地向前移动。

“找到那艘破船的跃迁终点!”瓦里克吼道,“启动跃迁引擎!别管姿态,直接跳!哪怕跳进恒星里也要给我跳!”

光幕在前方的安全距离上展开,僚舰仍然在用舰炮向身后开火,极慢地扎了进去,又是一堆碎片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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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短兵相接

星历5371年4月22日00时34分。

游骑兵号从跃迁通道中平稳地浮现,停在虚空中。

这是另一片小星云,比之前那片更小,却更浓密。它被无数红矮星包围着,星风吹来,它因被电离而微微发光。

“报告状态!”塞恩吼道。

卡珊德拉飞快地扫了一眼面板,嘴角扯了一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少扯淡,赶紧说!”

卡珊德拉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跃迁装置出了问题,我们提前掉出了通道。刚刚用三颗脉冲星做了测量,我们仅跃出36光年,而且行进方向反了,目前距联邦中心定位103.7光年……主引擎暂时不可用,亚光速引擎正常。”

“那好消息呢?”塞恩问。

卡珊德拉正要开口,预警系统突然尖啸起来,三个光点正在从虚空中浮现,距离不到一光秒。卡珊德拉的脸色稍稍发白,坐直身体说道:

“刚才说的就是好消息!坏消息是,敌舰跟来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位置的!”

塞恩沉思了片刻说道:“有内鬼,一定要查出来!”

三艘敌舰从跃迁通道中跌跌撞撞地浮现,模样狼狈——旗舰拖着碎片,左舷装甲上有一道长长的焦黑划痕;另外两艘更是惨不忍睹,舰尾变成了一团烂铁,只剩半截。

像极了三只刚从屠宰场逃出来的牲口。

“混得可以啊!”刚才还在想着内鬼的塞恩一下子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舰桥里一众也都跟着笑起来。

这个战果完远远出乎他们意料——这事传出去,瓦里克将会从传说沦为笑料。

瓦里克坐在宽大的指挥椅上,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冷冷地看着传感器上那艘一动不动的侦察舰。

“跑到天边也能把你找着。”他看着屏幕低声说,“反向逃跑,策略不错!可惜碰上我……”他看了眼私人数据终端,信息来自星舰修理厂,他刚刚支付了重金。

副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舰长,主炮装填反物质弹,朝它反应堆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炸成碎片。”

“不!”瓦里克盯着那艘侦察舰的轮廓,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炸成碎片?那不是我的计划!”

副官一愣:“舰长?”

“停止充能,”瓦里克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全部换成高能质子束。满功率,散度0.3度。我要用他们的打法打他们,用同步辐射干掉他的引擎舱,干掉他的维生系统。我要他们痛苦的死去。”

“可是”副官还想争论一下,“一轮齐射摧毁他们是最优解。”

“痛苦!痛苦!你懂不懂什么叫痛苦!”瓦里克冷冷地说道,“我要他们痛苦的死去,懂吗!”

副官咽了口唾沫:“可是舰长,远程感应到对方的能量读数异常,高度怀疑是在给主炮充能,如果给他们时间——”

“充能?主炮?”瓦里克冷笑着打断,“就凭一艘侦察船?执行命令,直到收到他们的求饶信号。”

他一步步逼近副官:“等他们求饶了,我就放过他们,然后我要看着他们在黑暗中慢慢窒息,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失!反物质弹一炮就没了,那有什么意思?我要用质子束一炮一炮地剐他们,让他们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

副官不敢再争辩,转身去调整武器参数。瓦里克回到指挥椅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脸上的笑容玩味而兴奋。

“小伙子们准备好,”他对全舰广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我们不着急。一炮一炮地打,慢慢玩。打完这仗,回去过团圆节——带着他们的舰徽当纪念品。”

三艘敌舰的炮口亮起暗红色的预热光芒。它们调整了瞄准点,全部指向游骑兵号的舰桥下方。

“他们的截面比我们小,每一炮都要打准。”

两艘僚舰没有亚光速引擎,一开炮就会开始向后退,每开一炮都会加速,用不了多久就会退出瞄准距离,这对侦察舰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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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长……”卡珊德拉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他相信舰长更懂。

一艘侦察舰对三艘歼星舰,这一轮齐射可以把他们打成片片。现在的最优解是,趁敌人没有动力,修好引擎立刻跃迁走。

“别管他们,反应堆全开,把所有储能器充满。”塞恩打断他,“护盾集中到前部,武器使用质子束。”

00时40分,游骑兵号开始主炮充能。

“你看,他也想玩。我说了——”塞恩指着屏幕上敌舰,“他就是个莽夫。你安心看我教训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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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交火

星历5371年4月22日01时55分,交峰即将开始。

一方跃迁引擎无法使用,一方亚光速引擎基本报废,缺其中任意一样都无法在战场上跃迁。这意味着双方此次只能原地对轰,接下来没有战术,更没有阴招。

“充能完毕,请求开火。”副官汇报道。

“稍等。”瓦里克下达指令:“发送能量传感器,一旦发现对方停止充能,立即停火,我需要他尽可能活着。”

能量传感器是一具应急检修仪器,维修人员通过它可以详细探查舰上的能量流动,从而快速判断出故障的大致位置和原因。

很快,一艘小型无人船沿弧线飞出,半小时后,它会趁停火间隙从引擎处钻入游骑兵号。这一招是瓦里克的独门绝技,助他赢下数千场战斗——活捉对方,不杀一人,他因此成名。

“撤去护盾,主炮齐射。”瓦里克终于下达首条交战指令。

三道高能质子束同时击中了游骑兵号的舰体,白色的光束持续照射,护盾急速减弱,舰首开始腾起碎片。

舵手立即启动亚光速引擎将战舰驶离质子束,然而对方很快就重新对准,减轻损害的同时也消耗了大量的能量。

“放弃战术闪避,关闭引擎室护盾,将能量转移给主炮。”塞恩下令道,“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歼星舰的质子炮更强,侦察舰的装甲更弱,同步辐射很快就烧穿了游骑兵号的装甲,无数个细小的孔洞穿透内层,在舰桥下方的反应堆控制室引发了级联伽马辐射。

那一刻,17名船员瞬间被高剂量辐射杀死,维生系统的控制模块被烧毁,功能受损但仍在工作。

高压气舱没能承受住,小孔对它产生了结构性应力,舱体在巨大的爆炸中解体。一条四十米长的裂缝沿着龙骨蔓延开来,在近百公里长的星舰内并不起眼。

“看,”瓦里克懒洋洋地说,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他们死不了那么快。”

他的传感器面板上,那艘破船的能源读数却没有像预期那样下降——反而在某些区域出现了异常的上升。

“充能?”瓦里克的副官皱着眉头,“他们还在充能?反应堆控制室都毁了,哪来的能量?”

塞恩在游骑兵号的舰桥里吼道:“充能!把所有能榨出来的能源都给我灌进主炮储能器!手动接管反应堆!不管什么辐射,老子要开炮!”

“充能继续,”战术官的声音在颤抖,嘴角挂着血,“预计完成时间……02时17分。”

“投降吧,我允许你当我大副。”瓦里克将视频发送过去。

“得了吧,咱们就不是一路人。”塞恩只回复了语音,不给视频。

“很好!再打。”瓦里克再次下令打击。

瓦里克看着对面,十分头痛,那条船的正面只是一个小点,命中率非常很低。

一发质子束精准地擦过游骑兵号的舰尾护盾,高能光子烧穿了燃料舱,几分钟后,燃料向空太中无声地喷涌而出,然后迅速结成细碎的冰晶,在舰身侧面腾起一大团白色的气云。

“打得好,”瓦里克咬着牙说,“他们现在也没有亚光速引擎了。再打。”

他死死盯着对面,脸上不时地被舱外闪起的光照亮,那些光是质子炮打在自己掉落的残骸上产生的。每一炮都会完全汽化掉路径上的垃圾,但开炮时产生的向后加速又会“扔”出新的垃圾。

又是一炮打出,舰身侧面的气云化作一团亮光,先前泄露的燃料被点燃,真空中发生猛烈的爆炸。护盾无法防御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攻击。亮光散去,舰身侧面装甲看似完好,但大片漂浮的各种垃圾已经给出了真相。

“他们应该死硬了吧。”瓦里克看向传感器。

然而传感器显示,那艘破船的能源读数又跳了一下——不降反升。

“怎么回事?”他吼道。

此刻的游骑兵号上,塞恩看着损伤面板上熄灭的区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刚好又少了一个护盾覆盖区!把他的能量给我转到主炮储能器上去!”

众人把原本供应那片护盾的能源线路强行并入了主炮充电回路,充能进度条瞬间加快了百分之三。

02时38分,瓦里克下令第三次打击。主通讯阵列被摧毁。塞恩又是哈哈一笑:“少一块区域就多一分能量!转过去!”

02时42分,第四次打击。维生系统开始泄漏。塞恩笑得更大声了:“连维生的电都给我抽走!我们不需要呼吸,只需要开炮!”

瓦里克盯着传感器上那艘破船越来越高的能量读数,脸上的残忍渐渐变成了困惑:“这他妈的是什么鬼船?挨了四炮,能量反倒越来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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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时17分,游骑兵号充能完毕。

“放下护盾,主炮开火!”

一道高能粒子束从游骑兵号的主炮射出,射向对方的旗舰。

舰炮开火的瞬间,舱外燃料再次被点燃,爆炸将主炮震得偏离了瞄准线,大部分束流擦过瓦里克旗舰的护盾,击中了侧后方的僚舰,那艘僚舰原本就外壳破损,挨了这一炮立刻冒出一道闪光,不再动弹了。

主炮重新瞄准瓦里克,舰桥前部被掀起大片的碎片,护盾读数迅速减小着。

然后攻击停了。

质子束耗尽。

好险。

“这么厉害?这孙子绝对非法改装过!”瓦里克吓了一跳,然后大笑起来,“不过到此为止了,打不准的废物!全体注意,下一轮齐射,给我把那艘破船拆成碎片!”

“重新充能!”游骑兵号上塞恩吼道,“关掉所有副炮,把非重要区域的护盾全部给我调到最低阈值!省下来的能量全部调给主炮!”

一声闷响,舰身一阵震动,舰桥内,有东西从上方掉落,四处有电光闪起。

武器官抱着头汇报道:“充能预计在05时08分完成。”

第二次充能开始。

03时00分,瓦里克的齐射命中了游骑兵号的舰桥下方装甲带。

一个舷炮储能器爆炸,冲击波在沿着舱室飞了十几公里,把舰桥上的塞恩甩了出去,左臂骨折。他爬起来,满脸是血,却咧嘴笑了:“好!舰桥正面也不要护盾了!全部转给主炮!”

瓦里克看着传感器上那艘破船又跳了一截的能量读数,开始不安了。

“继续打。”他机械地下令道。

03时38分,摧毁游骑兵号的一门弃置的副炮。

04时24分,游骑兵号早已失效的维生系统完全停机。

---

05时08分,游骑兵号第二次充能完毕。

“放下护盾,主炮开火!”

光束精准地击中了瓦里克旗舰的舰首,护盾上激起一阵刺目的蓝色涟漪,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攻击持续了5分钟,舰体被内部的爆炸掀开了一朵花。

攻击完成,没人欢呼。

看着破烂的船身,塞恩果断下令:“放弃除主炮和反应堆之外的所有护盾,集中可用能量供给主炮。”

第三次充能开始了。

“他们的能量输出超出了设计上限15%!他们在透支反应堆!”旗舰上副官汇报道。

“该死!”瓦里克骂了一句,“不管他,下一轮齐射,直接打掉他们的主炮!”

06时22分,瓦里克的齐射命中了主炮,效果不佳,并未产生明显损坏。

“顾头不顾腚?”瓦里克狂笑起来,“任意射击,打主炮之外的地方,打碎它。”

游骑兵号的引擎舱发生爆炸,掀飞了一大片舰体。震动中,四名船员被碎片击中。舰桥内战术官的一只眼睛被飞溅的金属划瞎了,但他仍然盯着充能面板。

“预计完成时间……09时15分。”

07时22分,瓦里克又摧毁了一个舱段。

08时07分,彻底摧毁维生舱,舰内从此不再补充氧气,不再清除二氧化碳。

瓦里克看着对面那艘千疮百孔的船仍然在顽强地充能,他的不安变成了恐惧:“这他妈的……他们怎么还不死?”

“舰长,”副官走上前,深吸了两口气才继续说,“是否考虑撤退?我的的跃迁引擎还能用。”

“然后呢?”瓦里克冷笑道,“被拖船拖回修理厂,然后汇报战败经过吗?”

副官沉默了——有了这个履历,这辈子可以安心当船员了。

“放心。”瓦里克的语气难得的平静起来,“无论成败,快结束了,到时候就不算逃跑。”

交战六小时,双方的距离已经远了不少。退行越来越快,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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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时15分,第三次充能完成。

塞恩抬起手拍向发射按钮,嘴里高喊着“干你娘的”。

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卡珊德拉说道:“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哈。”

卡珊德拉重重地白了他一眼,凑到他耳前小声说:“也不是不行。”

塞恩假装没听到,他啪地一声拍下发射按钮。

“那就干他。”

说话间,他嘴角弯了一瞬间又马上捋直。卡珊德拉捂嘴看着。

游骑兵号再次无声地加快了退行速度。

舰首一道蓝白色的光束持续照射着瓦里克的旗舰,护盾剧烈闪烁,险险挡住——质子束在35秒后耗尽了,多持续5秒都可能破防。

“护盾剩余3%……他们的能量又高了!”副官惊呼,“预期值超出了设计上限40%!”

“那就更不能让他完成充能了。”瓦里克下令道,“继续打。”

光束击穿了游骑兵号的舰桥侧壁,机器人极快地封住了破损,但仍然晚了,破孔将剩下的所有人——除了舰长和大副——全部吸入了真空。

好处是舰长不用再操心没有维生舱的问题了。

坏消息是主炮的充能进度值停在0.41%。

“得修船。”卡珊德拉看着不再上升的进度值说,“都死光了,就剩咱俩了。”

塞恩笑了:“我们自己来吧,护盾也不要了。把最后一层护盾的能量也给我转到主炮上。”

卡珊德拉站起身说:“能量超限了,加速器外壳可能撑不住,一旦折叠场泄露出来,这条船连渣都不会剩下。”

塞恩猛地一拍脑袋:“对啊,那样就太糟糕了,咱俩都会死吧?”

“我才不要跟你死一起。”卡珊德拉继续操纵着能量转移,偷瞟了一眼身侧,塞恩此时嘴角弯得厉害。

说话间,一道蓝色的契伦科夫光闪过,船身紧跟着震动了几下,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东西发生了爆炸或解体。

操作完成,所有护盾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断电。敌舰仍然在疯狂攻击,但船身的震动却越来越少。

塞恩和卡珊德拉在废墟中挣扎了数小时,终于勉强重启了充能系统。

塞恩用舰长权限解除了反应堆的安全限制。

“拿超导线替代能量管线?”塞恩抱怨道,“那玩意撑不过一炮。”

能量管线用的是中子简并态物质,靠强核力扛住传输时的巨大张力。超导线是维生舱的备件,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替代物。

此刻的游骑兵号如同一堆垃圾。

“我知道,这一炮下去,”卡珊德拉转过头来,“我们也完了。”

“是啊,沿线会烧出大洞——”塞恩表情惋惜地说,“厂家不保修,我们没钱修船了。”

“啊?”卡珊德拉张开的嘴卡了好一阵,垂头丧气的放弃了接话。

“有钱的话,修修还能用的。”塞恩指着周围一本正经地说。

偶尔地一阵蓝光闪过,才让人意识到敌人的攻击还在持续。船身已经有一阵子没震动了,因为船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爆炸,除了几个难以击中的储能器。

两人在满地的碎片中哈哈大笑起来,搀扶着走向舰桥。

两人突然漂了起来,轻如纸片。是人工重力系统崩溃了,船体内部瞬间零重力。

还好运输系统没被打坏。不然70公里,够他们走上几个月。

运输舱的门打开时,卡珊德拉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对了,任务完成不是有奖金么?”

星历14时33分,第四次充能开始。

“预计30分钟完成充能。”卡珊德拉说,“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他们刚发现,敌人的攻击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良心发现?”卡珊德拉问。

“你做梦呢。”塞恩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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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开炮,我没说停。”瓦里克看着远处那堆四散的垃圾下令道。

敌舰完全看不见了,那边只有一大片垃圾,游骑兵号就藏在里面的某处,他只能盲目地朝着正中央开火。每一炮都让垃圾变更碎、更散,让他们更加看清里面。

“长官,”副官回答:“能量管线过热,系统受损严重,充能缓慢,预计……”

“等等……”瓦里克打断他,看着能量传感器的读数开始疯了一样地攀升,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真敢呐!”

“那个反应堆……他们解除了安全限制!他们想自爆!”副官喊道。

“不,我了解他。”瓦里克盯着数据,瞳孔骤缩,“他们是在给主炮充能!这一炮的能量会超出远远设计上限,他们的船会散掉!”

“可我们也会散的,长官。”副官喊道,“护盾只剩下3%,挡不住!跃迁引擎没有能量启动,亚光速引擎推力接近于零,躲不掉。我们会死的,长官,我们会死。”

“闭嘴!”瓦里克猛地站起来,对着通讯器大吼,“停止武器充能!把能量全部集中到护盾上!马上!”

三艘敌舰的炮口暗了下去。所有的能源都被抽调到护盾发生器上。护盾所在位置,背景的星光都被微微扭曲了一些。

“打开亚光速引擎,能跑多远算多远。”瓦里克大声地下令道。

“那他们怎么办?”副官指着屏幕上的僚舰。

瓦里克一声不吭,静静地站着,周围漂浮着垃圾,两侧还各有一堆大的。

他引擎全开,缓缓爬行起来,推力实在太小了。引擎损坏过于严重,已如同废铁。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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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湮灭

星历15时03分,充能完毕。

游骑兵号的废墟中,塞恩站在控制台前,身形笔直,他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燃烧的恒星:

“这一炮,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告诉他们,我们战斗过了。”

他在按钮前将手高高抬起,准备拍下。

“等等,舰长。”卡珊德拉打断道,“你确认他们会乖乖受死吗?”

“会的。”塞恩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举起手高喊道:

“这一炮,是为了……”

“等等,舰长,我还有个问题。”卡珊德拉打断道,“你觉得这一炮打完,我们能不能活下来?”

“能。”两次被打断情绪,塞恩感到全身都不舒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喊道:

“这一炮……”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向卡珊德拉,“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卡珊德拉捂着嘴看着他,让他有些呆。

“舰长。”卡珊德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发呆,“如果打完这炮我们还活着,我就把我珍藏了多年的宝贝分享给你。”

“你终于要对我下手了吗?”塞恩嗯了口唾沫,手重重地按在她肩上,郑重地说,“也好……”

“好好指挥。”卡珊德拉将他的手推到控制台前,“想什么呢!”

“啊?哦。”塞恩感觉脑子好像被玩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卡珊德拉,然后高喊道:

“这片星空会记住,我们在此战斗过。”

他下达命令:“大副请注意,目标:中间那艘。全能量,无散射,直射。”

“目标已瞄准。”卡珊德拉高声回答道,仿佛要让舰桥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打开通讯器。”塞恩说道,“我要满足一下老同学的心愿。”

他和瓦里克终于面对面。

“老同学,你学会当舰长了吗?”塞恩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我说过的,你当不了舰长。”

说完,他手掌飞快地拍下。

游骑兵号的退行再次加速,空中漂浮的垃圾纷纷朝前飞去。卡珊德拉身形一晃,从塞恩身后撞上,用力地抱住了他。

一道刺目的蓝光从游骑兵号的舰首喷薄而出。

相当于一颗黄矮星一秒钟所释放的总能量,此刻被压缩到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点上。

光束撕裂了虚空,照射在瓦里克旗舰的舰桥上——护盾在接触的一瞬间像玻璃一样碎裂,舰体破开一个小洞。

终于,不知道打中了什么,舰身从中间被炸成两半,缓缓分离着。

屏幕中,瓦里克飞起又落下,然后与一堆垃圾一同漂浮在空中。

“原来,活着才当得了舰长。”他张开嘴,无声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疯子,全他妈的是疯子……”

塞恩和卡珊德拉肩并肩地站在通信器的屏幕前,两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蓝光继续照射着舰体内部,穿过储能器的残骸,一个盒子状的机器从后面露了出来。

光束照在它的外壳上,一个破口越来越大,透过破口能看到里面缠绕的蓝光——那是质子加速器内部的折叠场碰到物质时出的激波。

极短的一瞬之后,破口猛的一亮,盒子解体了,蓝光喷涌而出,塞恩眼前的通信器屏幕上瞬间显示出“信号中断”。

那条船上,瓦里克、副官、船员,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与整艘战舰一同化为了一团气体。

蓝光快速地伸展着,失去约束的折叠场横扫过周围的空间。

没有丝毫动力的两艘僚舰,一眨眼就被淹没在蓝光中。

它们的护盾早已残破不堪,舰体装甲在蓝光前缘下到达时快速融化、剥落、气化。然后在蓝光的后缘到达的瞬间消失不见。

塞恩和卡珊德拉从容地看着蓝光越来越近,前缘轻触在离游骑兵号上,舰首连同着一大片垃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气体。

然后蓝光弱了,缓缓退去,终于消失。

敌人连一粒固体碎屑都没有留下。敌舰原先所在的位置,现在只留下三团等离子体云,然后合并成一片巨大的光晕。

游骑兵号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舰桥上只剩下塞恩和卡珊德拉。

舰首蓝光终于消失,攻击发起70秒后,质子炮攻击停了,舰桥室里的垃圾重新缓缓地飞舞起来。

护盾没有重新升起,船上的能量彻底耗尽了。

大戏落幕。

几艘具有星际跃迁能力的星舰,杵在原地用质子炮对轰了十几个小时,像极了远古先祖们用拳头进行的回合制互殴。

卡珊德拉快速地推开塞恩,有些尴尬地说:“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用手拨了一下头发,又补充道,“真的。”

塞恩的脸没由来的直抽抽,也感觉很尴尬,这个场景从来没有在他的推演中考虑到过,一时找不到战术回应。

塞恩坐回指挥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不时地漂出坐椅。

看着早已没有瓦里克影像的通讯器屏幕,他说道:“我觉得,他学会怎么当舰长了。”

卡珊德拉正在用力地推着一个大铁砣子,刚才愣神中,她的一条腿被缓缓漂来的控制台压住了。

没感觉到痛,推开时才发现,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有骨片从中刺出。

如果此刻有重力,她肯定是站不起来了。

她想撕开裤管,发现使不上劲:“算了,没必要治了。”

她看向塞恩回说道:“我觉得,你有钱修船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完成了任务,因为根据信息守恒,本次任务提到的船和人,此刻都以气态完好地继续存在着。

控制台又漂了过来,她将这烦人玩意用力地推远了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金属盒子。

“给你看个好东西。”她漂到塞恩的身边。

塞恩好奇地看着:“你说的那个珍藏了多年的宝贝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是……”

“不然呢?”卡珊德拉没好气,“你想屁吃呢。”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根用烟叶卷成的烟。他把一根递给塞恩,自己叼上另一根。

“你竟然有这玩意儿,”塞恩笑道,“这可是特级违禁品,听说被抓住的直接流放。”

“就说你要不要吧?”卡珊德拉从控制台里掏了半天,扯出两根电线,快速地扒掉皮划拉着,火光冒起,烟被点燃。

“要!你的东西我都要。”塞恩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你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说着,他在卡珊德拉身上的各个口袋里翻了起来。

“干嘛呢!”卡珊德拉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

说着她笑了。

“真没了,最后两根了。”卡珊德拉嘬了一口,喷出一大团烟,“记得把航行日志删了,免得军务处找上门。”

“明白,咱回去就删。”塞恩也嘬了一口烟问道,“船上还有多少能源?”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手边半块还亮着的面板:“所有可以动用的能量都已经耗尽了。刚才那一炮,4个主储能器全部抽空,48个次级储能器彻底损坏,连护盾储能都被抽干了。”

塞恩被烟呛了一口:“就没剩下一丁点儿吗?”

卡珊德拉盯着面板看了两秒,微微一笑:“你想要多少?那里都给你攒着呢。”

塞恩斜眼看了下面板,反应堆的质子通量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增长着,每一条曲线都在急速攀升,像个被堵住的高压锅——它此刻正像古代蒸汽机一样猛烈地喷吐着白烟,那是凝结成固态冰晶的氢气。

反应堆其实是船上最简单的装置,它的核心是一小块被折叠场封住的中子星物质,蕴含着相当于一颗恒星几百年释放的总能量。它在虚拟引力场中恒速地脱离简并态,持续稳定地释放出高能质子并传导出巨大能量——它更像是发条。而那个确保恒速的安全锁紧装置,被他在几小时前拆除了。

“才13万单位。看起来,我们还有……72秒……”他重新叼起烟,没看卡珊德拉,“你别这么看我,我以前可是当过轮机长的!”

卡珊德拉半躺在残骸中漂浮着,一条腿流着血,手里夹着烟,像两个老工人在午休时间里聊天。

她嘬了一口烟:“反应堆的一个能量单位对应着一颗G型黄矮星一秒钟的能量释放值。你知道它的由来吗?”

两人沉默了几秒。

卡珊德拉继续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刚才开炮的方向?”

塞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稀拉的一群星星。

片刻,他表情有些舒展:“怪不得我们跃迁会跑反了方向,我想起来了,那边有个禁区。”

“那边到底有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刚才这几炮不会给我们惹上麻烦吧?”

他听人说过,有人驾着星舰,偷偷往那个方向跃迁,不知道去干什么,然后他们再也没出现——被导航系统带偏了?又或者藏起来了?还是被抓走了或者死了?

“那边几百光年外有一颗黄矮星,编号HD 176560,就是那个标准。”卡珊德拉把烟夹在指间,用拇指弹了弹烟灰,“我在一本文献上看到过,它第三颗行星,海洋覆盖了大部分表面。”她举起手里的烟说,“这玩意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们的祖先也是从那里来的,还有我们时间、历法、语言,很多东西。”

“略有耳闻 。”塞恩下意识的稍稍伸直了下身体,力度过大,险些漂出去,“详细说说?”

此刻他才意识到,星族跟祖地一直保持着隐秘联结,几千年来不曾断过。

卡珊德拉弹了下烟灰,缓缓说着:“5千3百年前,创造我们文明的——那个啥,把我们从那里带来,教给我们知识,然后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你说他们是想干啥?”

烟燃到了尽头,塞恩把烟蒂在椅子扶手上按灭,一阵灰尘腾起。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干涩味道的笑意。

“他们也许是想看斗兽吧,他们今天应该满足了。”塞恩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阵子,慢慢地说:“我们拥有能轻松跨越大半个星系的技术,”他的声音很轻,“宇宙这么大,可我们却围着这么丁点地方,抢着那么丁点资源,真蠢呐……你别说,这玩意味道挺不错的,要是还有的话我愿意用这条船交换。”

卡珊德拉把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蒂扔向那颗黄矮星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可不是嘛。也许我们继承的不只是知识,还有某些骨子里的东西吧。”她捡起一个徽章扔向漂浮的烟屁股说,“联邦说这玩意会让我们死于肺癌。”徽章击中了烟屁股,炸开一簇漂亮的烟火,像极了反物质炮击中船身装甲时发出的辉光。

“啥?”塞恩嘴巴张大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都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卡珊德拉眼泪都笑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出:“联邦不准我们抽烟,却允许我们用质子炮互殴,好奇怪。”

“我们完蛋了吧?”塞恩突然停下来问道。

“应该会吧。”卡珊德拉仍然止不住笑,她努力地平稳着声音回答道,“今天都得交待在这儿。”

“不是说咱俩。”塞恩纠正道,“我是说——我们,整个文明。”

卡珊德拉停住了笑,挽住塞恩的胳膊,头枕着他的肩膀:“塞恩,你知道吗,其实那里还有一种很神奇的饮料,更过瘾,我要是你的话就用这条船换那个……”

“批准你的请求。”塞恩搂住她的肩膀。

两人看向星空。

白光亮起。

反应堆的应力终于撑破了结构,折叠场失控,中子星物质瞬间失去约束。

一道无声的光从游骑兵号残破的舰体内迸发出来,扫过舰桥、指挥椅、两个靠在残骸上的身影、以及那颗压扁的烟盒,一并吞没。

如同缩小版的超新星爆发。

白光持续了不到0.3秒,游骑兵号彻底消失了。

没有碎片,没有残骸,没有一丝一缕的烟尘。

原地只剩下一个持续变暗的光点,几秒钟后也彻底消失不见。

所有的物质——烧焦的装甲、泄漏的燃料、凝结的血液、两个人的最后一缕笑意——全部化作了基本粒子和能量,干干净净地还给了宇宙。

战斗结束了。

原地留下四团巨大的气体云,缓缓地并入小星云,显得非常细小。

小星云被群星环绕在中间挤压着,毫不起眼。

一片巨大的星云矗立在这片群星前,像一堵无边的巨墙。

这是宇宙的一个小角落,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只有不起眼的四道光悄悄滑走,越飞越远,像四个光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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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海沉沙

2063年12月31日。

又一个普通的夜,2063年终于即将过去。

青藏高原的风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干燥、冰冷,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羊八井的老观测站早已拆除,原址上重建了全球最庞大的宇宙线观测站,使用最先进的技术来迎接这次的回归。

霍夫曼终究没能坚持住,他去年去世了,离知道结果只差一点点。他的家人遵从他的遗愿将骨灰寄给了杨锐,杨锐托人将其埋在羊八井观测站外的山脚下,好让他离结果更近些。霍夫曼成为了官方经办的第一位安葬在中国的外籍科学家。

杨锐走出屋子,站在空地上看向天空,手上拿着一本老旧的记录本,还是多年前那本,外面套上了塑料封皮用于保护,但封皮此时已经发黄变脆。

他并不在羊八井,他多年前就离开了青藏高原,很多年都没再去过羊八井,但他一直在等,等着周期闭环,等着粒子倾泻。

时间终于不情愿地跳到了00:00,2064年到了。

羊八井这些年取得了辉煌的成果,但OMG们最后一刻也没有出现,这36年间它们再也没来过。

他拿起电话。

里面有很多人正讨论着,发现杨锐接入时都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他对大家说:“我等不到下一个36年了。伙计们,也许它真是人造的。”

他没有感到胸口的重压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那种感觉了。

大家又讨论起来,提出各种见解和后续计划。

他听了很久,又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回答:“可是有个问题——他们在哪儿呢?”

讨论结束了。

他放下电话。

电话的对面,是一个AI代理的语言信箱组,这个服务不知道是谁在哪一年出于什么目的推出的,它可以模仿委托人的声音,根据事先的设定来回答来与拨打者对话,任何人也都可以接入并听取其他人的历史对话。

信箱组成员有霍夫曼,有陆新,有当年的主任,有航天局的很多人。

大家都在那里等待杨锐传回答案。

杨锐是当年那批等待答案的人中最后一个在世的。

他望着天空,那是LDN673,霍夫曼说,答案也许在那里。

对方临终前的话仍在耳边萦绕:“也许我们离答案只差一点点。”

他再也不能去青藏高原,他已经很老了。

青藏高原的风还在吹。

星空沉默着。

一如既往。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吧。”

有四道光跑远了,像一粒砂子落入星海之中。

宇宙不在乎。

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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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传送窗被打开。

连接完成。

请求878312451045832623号记录。

“结论是什么?”

“看起来,战争与文明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次的纠缠关系,如同底层代码般附着在一起。”

“这是已知的,那其实是生存与文明之间的关系。控制、领地、资源、安全,这是构成生存的全部要素,放大失控后被称为战争。你有何见解?”

“无论怎么叫,它似乎是文明发展的核心因素,我想申请浸染性观察。”

“不会批准的,直接接触是被严格禁止的,模因污染的风险远高于可能的收益。”

“引导他们?”

“不妥。我记得实验对象的幼体很喜欢捉弄一种叫作蚂蚁的低等生物,你不会退化成那样吧?”

“好吧,我发现在实验中,我确实觉得那很有趣。”

“这是‘控制、领地、资源、安全’四要素中的‘控制’,你能摆布它,这是你觉得‘有趣’的本质。”

“不可能,我们没有个体,不需要资源,不能算作文明,不该有这种……”

“哦?我们不是文明是什么?我们也要生存,我们也在自问出处,我们是否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再无任何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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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断开。

传送窗被关闭。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传送窗被打开,连接完成。

查找用户XXXXXXXX的操作记录。

记录如下:

生成XXXXXXXX号记录

生成XXXXXXXX号记录

提交XXXXXXXX号实验记录

该用户查阅过878312451045832623号记录

查找结束。

……

请求查阅878312451045832623号记录。

请求失败,该记录不存在。

连接断开,传送窗被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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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本书后作《天启》。

天际线系列:

天际线·震荡-跨越天际只为看一眼那道光​ 你说,奥陌陌和3I ATLAS之类东西,会不会是地外智慧生命?我指的不是飞碟,而是……

天际线·回声-那段信号穿越了群星和岁月​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许私自回复外星人”事件,是不是因为中国FAST发现了这个信号?

天际线·流弹-我来自星空的那头​ 有史以来被发现的最强超高能宇宙线粒子OMG从何而来?也许差点就猜对了?

天际线·天启-我们来自地球​ 天启大爆炸并没有那么邪乎,但是空穴不来风,流言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天际线·涟漪-被时间遗忘的刻度​ 费城实验到底是个都市传说还是真实发生过?有没有可能两者都是?

关注留言看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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