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天启-我们来自地球
不吃肥猫的小鱼
编辑于 2026年07月25日 10:49

天火降下前的那一分钟,林远山正数到第666个罐子。

他停了下来走近了些,因为那个罐子比别的都大一圈,麻绳扎得紧紧的,封口处糊着厚厚的油纸,上面盖着一个朱红的戳子——“天”。

他举起手里的油灯凑近了看,灯焰在罩子里跳了一下,映出他年轻的脸,以及身后徐清脸上皱起的眉头。

“别凑那么近。”徐清说,“要是点着了,我们都得上天。”

徐清吸了吸鼻子,“这玩意儿在这里叫硫磺,火山口内多得很。”

硫磺混着硝石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形状。

整个地窖里都是这股味儿,从砖缝里渗上来,从码到窖顶的陶罐里渗出来,从墙上挂着的麻袋里渗出来。

一屋都是,隔壁还有一屋子,隔壁的隔壁还有,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还有……

“这东西真能用来打仗?”林远山压着问。

“这里能,咱们肯定不允许——这玩意炸不了船,但伪装成物品炸人却很难被发现。”徐清回答道,“违反交战法。大家文化不同吧。”

他手里也举着一盏特制的灯,周围用油纸罩着,看着让人心安点。

“是文化不同还是人口不同?说白了是这里人多不值钱吧?”林远山笑道,“咱们已经有很多船没船员了,再过些年……你说,联邦有没有没动‘那个’心思……”

说话间他手挥舞了一下,灯的光亮微微晃动了一瞬。

“慎言。”徐清打断道,“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但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太不好吧……”

说话间他的手也挥舞了一下,灯光晃了晃。

“二位公子千万小心呐!”说话人的是这里的库管,收了孙得胜足足一袋子钱才肯带人进来。

“这地方平日里连工部侍郎都不让随便进,若非二位是孙掌柜带来的朋友……”

“我晓得,辛苦大人了。”林远山礼貌地打断。他并未回头,目光被那些罐子锁住。

工部侍郎都不让随便进?他笑了,但看破不说破。

徐清声音温地对库管说:“我们就看看,不动手,不出声,一会儿就走。”

“啊对对对!”库管很欣赏知趣的年轻人。

孙得胜缩在门口小声喊道:“随便看看就得了,赶快走,别碰上巡查的。”

他既不想进去,又不敢走开。看着那些罐子,他心里瘆得慌,虽然进不进去其实没啥区别。

林远山已经走到第二排架子跟前了。

“叹为观止啊!”

一排一排的陶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之间留着一人宽的通道,地面上垫着干草和木炭防潮。

林远山上下打量着,头跟着视线一上一下,嘴一动一动地数了起来。

库管哭笑不得地看着林远山,转头看向门口的孙得胜,一脸的无奈。

孙得胜摊了摊手。

徐清向屋外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他很想现在就把林远山拉出去。

林远山举着灯慢慢地走,灯焰映出一排排罐子的轮廓,那些罐子在昏暗中像一只只沉默的鼓。

“你知道这有多少吗?”他回过头问徐清,声音比刚才在些大。

徐清站在第一排架子前面,目光扫过一只只罐子,看着罐口的封泥,没说话。

“我估算了下,光这一库就是……”林远山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一万三千斤。”徐清纠正道,“隔壁还有四个这样的仓库,目前总共存了五万四千斤。”

他手指从罐子的封泥上抚过,慢慢地收了回来,放在鼻尖闻了下。

就是这个气味,能掀翻半座京城。

“太吓人了。”林远山很小声地说,“哪天要是炸了,这里只怕难有全尸。”

说话间,他下意识摸了下腰间,那里挂着保命的东西。

库管听着,转头看了眼屋外的孙得胜,摸了摸头。

徐清的目光从罐子移向头顶,黑黢黢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和细长的麻绳,是起吊火药桶用的,麻绳上沾满了粉末,不像灰尘。他伸手轻轻扯了下,上面连着的滑轮动了起来,他赶忙松开手。

“走吧。”林远山说着,转身向屋外走去,脚踩得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嘞。”库管很高兴,“二位注意脚下,”他解释道,“踩实了就不会响。”

林远山看向地下,地面铺着木炭和石灰。

“所以,联邦是想从这里弄人吧?”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一路上不时地想起,以徐清的家庭背景他多少会知道些,他看着徐清等着。

冷不丁地,一根长条状物体猛地从房梁上垂下来,吓得他“啊”的一声用手一挡,手上的灯差点飞了出去。

来之前做“功课”时了解到这里有一种叫作“蛇”的动物,房梁就是它们喜欢呆的地方之一。

反应过来时他尴尬地笑着说:“这是啥怪物,诸位待我细细探察一番——”

说话间他将油灯举过头顶,让灯罩尽量地靠近上面的东西,头顶上方的空间亮了许多。

“小心!”库管和徐清同时喊道。

灯光下,一根漂亮的麻绳晃荡着,表面覆满灰白色的粉末,上面的结晶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绳头上的反光格外亮。

“一根破绳子,有什么可小心的。”林远山转过头回答道,脸上带着笑。

他看到库管和徐清朝他飞快地冲了过来,两人都高举着手,表情变成困惑。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下,绳头上格外亮的反光不是反光,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火光,在麻绳表面一闪一闪。

徐清已经冲了麻绳底下,他将举起手用力地拍向火光,一道漂亮的弧线“呼”地飞了出去——远了,更远了,边飞边下落着。

“坏——了——”徐清的声音显得格外长。

林远山手里的灯还在举着,灯焰缓缓地跳着。

他眼看着那根麻绳高高地荡起,又缓缓地下落,上面的光又先是暗了下去,然后又亮了起来,又缓缓暗下,再缓缓亮起,然后更亮了一点,然后越来越亮,顺着硫磺和硝石的结晶一路向上爬去。

“蠢——货——”声音缓缓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四双眼睛傻傻地看着。

“快——跑——啊——”声音再次传来。

库管一动不动。

两人缓缓地转身,拔腿,朝外跑去,同时将手拍向腰间,身体瞬间被一个光团包住。

屋外的孙得胜“啊”地大喊了一声,也跟着往腰上一拍。

库管仍然没动,像块石头,林远山一把将他拖走,像拖一条死狗。

四人的目光碰了最后一下。

徐清转头对着林远山大喊了一句:“快——”

他才说了一个字。

飞出去的那道光弧走到了尽头,撞子墙上落下,掉在一个罐子的上继续亮着,慢慢地烧穿了下面的油纸,罐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光团,缓缓升起,扩大。

屋梁上那个光点已经顺着麻绳爬上了房梁,那里积着一层粉尘,是从开厂起就开始积攒的、从未被清扫过的、浸透了硝石和硫磺微粒的粉尘,一簇光团从房梁亮起,缓缓扩大。

两个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离几人越来越近。

徐清想说第二个字。

他看见林远山的轮廓在那两团光中变得模糊、透明,一个白色的光球亮起,不断扩大,将几人罩住。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鼓捶砸中。

第二个字终是没说出来。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声音,但又感觉什么也没听到 ,感觉极致的寂静。

半空中,他看到地窖的顶缓缓向上升起、碎裂、变成无数块散开。然后他感到头顶猛地一亮,无数缕阳光瞬间刺入,钉在木梁和无数罐子、杂物上,随着四周的火光和烟尘腾空而起、往四周散开。

他看见孙得胜身上也罩着光,正从门口往外跑着,步子跨得老大,可惜不到十步就被火光追上,马上飞了起来,然后就被吞没,不见了。

世界旋转着,他又看到地窖,那里只剩下一个大坑,林远山和库管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

一圈白光唰的一下往外扩散着扫过,东西全都飞了起来,白光继续往外平推,房屋纷纷散架、破碎。

罐子终于是全体爆开了,火光瞬间笼罩了整片地方。

屋子彻底消失了,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大团明亮的火光和烟尘,缓缓翻滚着、往上升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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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门。

大街上,人声鼎沸。

人们四处闲逛,川流不息,络绎不绝。

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隐约夹杂着杂耍的铜锣和说书人的惊堂木。

酒楼门前尤其热闹,这里正围坐着一大群男女老少。

“去买糖人。”男人往小孩脸上捏了一把,往他手上塞了点什么,然后重重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自己则向小孩身后的年轻女人靠了过去。

小孩高兴的举起手,捏着一枚铜板飞快地跑开,冲向街对面的糖人小摊子。

“狗剩别乱跑。”那个年轻女人大声喊道。

“怕啥,丢了找我,随时跟你一块儿再造一个。”那个男人笑着把手伸向女人的屁股。

然后响起一群男人的笑声。

“你不怕婆娘收拾就来吧。”女人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那群男人的笑声更大的。

“我告诉你婆娘去。”一个老一点的声音响起,“晚上等着!”

“哈哈哈哈!”有人笑岔了气,“你就等死吧。”

然后——

霞光绽开了。

白亮刺目,胜过上午的艳阳。

街对面的糖人小摊子连同边上的房子在白亮中瞬间消失。

人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人们站立不稳,当场很多人摔倒在地,趴在地上一动不也不敢动。

没倒下的人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衣服从上到下像是有东西想从里头钻出来,扣子自己崩开。身边的房子轰的一下散成一堆碴,被腾起的浓密灰土死死罩住,房顶腾空而起,各种碎块如下雨般掉落,桌椅木板飞得到处都是,抬头才发现那些碎块和桌椅更多的是往上飞去。

隔了好一阵,轰隆声传了过来,震耳欲聋,然后人们什么都听不清了。

人们还没来得及逃蹿,一团黑云猛地罩下,天下突然掉下各种东西——碎砖烂瓦,木板,各种叫不出的物品,没穿衣服的人,没人穿的衣服。

什么都看不见,全是灰。

"狗剩!"

女人的声音很尖,从漆黑中传出。

没人回答。

天下继续掉下各种东西。

传来一片人群的哀嚎声。

"狗剩啊!"女人尖利的声音从残骸堆中钻出来。

一大堆垃圾从声音传来的方向上空落下,一根粗大的房梁混在其中跟着砸下。

那边的女人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像是被猛力挤出来的一样。

黑云中传来人群的哭喊声。

她又喊了起来,声音小了很多。

"狗——剩……"

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声音,很响。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将那个地方堆了起来,埋了。

终于安静了下来,人群的声音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云消退了些,看得见光了。

轻微的悉索声响起,一只老鼠小心地钻了出来,吱吱叫了两声又飞快地钻了回去。

然后是一只手从杂物推里探出,摆动两下抓住东西一使劲,哗啦一声,一个脑袋从底下钻了出来,是那个男人。

他木然地扒开一条挡路的腿,支起身体用力地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扯了下那条腿——那就是一条腿,只剩一条腿。他木然地扔到一边,四下看着。

那堆杂物稀里哗啦地滑了起来,他听到身后响起的咕隆声,一转头看到一个圆形的东西顺着木板滚了过来。他下意识接住一看,烧得焦黑,能认出的地方只剩一撮眉毛,是个人头,他吓得魂都飞起来,一把推出去。

惊魂未定之时,旁边又响起悉索声,一只手伸出,吓得他往边上一蹦。

“帮我一把!”是那个小老头的声音。

他赶忙扯住手用力一拉,那个小老头终于钻出了半截身子。他手向前一探,不知道抓着了谁的什么脏器,吓得“啊”的一声将那团东西扔得老远,好半天才重新爬动起来。

“这是咋啦?”

又有一人爬来出来,脑上、头上、身上全是土,能认出来的,只剩下人形。

三人都是头破血流。

四下看去,到处都是灰,散开了些,但仍然什么都看不清。

几人没顾得上擦脑门上的血,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西边的半空中,隐约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东西耸立着,老远,老高,像个超大号的鸡枞菌……灵芝,黑乎乎的烟,伴着五彩的光。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往街上空旷处,那个女人不在其中。

身后也没听到那个女人喊狗剩的声音。

死里逃生的几人杵在街中央,呆立原地。

屋子、家人,刚才那一下全都没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去哪。但总算都结束了吧?

轰隆声在灰云后响起,几人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很大的东西穿破灰幕而来。

他们木然地盯着那里,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撞倒,响起一声惨叫。

一头大象狂奔而过,幸存者们惊得四下逃窜。

刚刚站定,又有一头大象奔过,踢得碎砖烂瓦破桌椅到处乱飞,灰云中哀嚎一片……

一道白光裹着一尊巨大的石狮子飞来,砸中一头大象,大象当场变成一堆碎肉四散飞开。

石狮子速度未减分毫,继续被白光推着往前飞走了。

一头大象被白光扫中,腾空而起,跟着各种杂物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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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后的一间宫殿中,立着个半人高的雕花柜,尚只完成一半。

柜边,一人身穿粗布衣,正端起一根木方仔细瞄着,然后用手刨细细地精修着,尽可能均匀贴合墨线。

反复很久,他终于满意地停下来,走向一旁的小桌。

走动间他仍然反复看着工件,直到桌旁才小心地放在桌上一侧。

拂去头上的碎屑,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嘴巴动了动,“噗”地一声吐出一颗锯末子。

宫人递过毛巾:“早膳已备好,请陛下移步。”

他接过毛巾擦拭着走向东暧阁,顺手把毛巾拿给身后跟着的宫人。

小桌上已经备好了早膳,他坐了下来,旁边的宫人小心地伺候着。

“又是这些?就没有新花样了吗?”不过听着他的语气平和,身边的宫人并没有紧张,他如往常一样认真且小心地将一道点心端了过来。

尝了一口,他满意地评价道:“这个还不错,明天可以……”

话未说完,突如其来的一阵地动屋摇,旁边的宫人拖起他就往屋外跑,刚到门口,不知道什么东西险险地擦过他砸下,旁边的宫人当场就没了动静,低头一看,满地的脑浆子,飙出去老远。

他完全懵了,正要喊“护驾”。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两耳生痛,一屁股坐在原在。

周围的宫女太监瞬间东逃西窜,没人过来扶他。

之前守门口的一名宫人和一名侍卫飞快地朝他跑了过来将他扶起。紧接着就看到一大群侍卫蜂拥而来,飞快地将这里围成了铁桶。

“这次是谁动手?”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宫人也是懵的,赶忙跪在了地上,脑门往地上一杵,带着哭腔念道:“小的是真不知啊。”

侍卫头领到了着后只是朝他一拜:“陛下请移御座。”

他安心下来,手伸向胸口,正要准备轻拍两下,动作顿住,改为轻拍衣服上灰木。

“无妨。”他细细检查着衣服上是否已确实清理干净,重新走回殿内,在桌前坐下。

他看着闹哄哄的外面,乐呵呵地对宫人说:“刚才好响啊,是不是?”

他又看向侍卫:“你说,刚才是不是好响?”

他看着两人笑着:“我看到你俩都被吓傻了,哈哈哈哈,所以确实好响对吧?”

两人小心地陪着笑,只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笑声猛地一收:“是你主子干的吧?”

宫人吓得跪倒的地:“小的不归魏公公管。”

他摆了摆手:“起来吧。行了,你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正说着,一名身穿飞鱼服的人匆忙从外面跑了过来,侍卫们纷纷让道。

来人径直走来,行礼之后小声的说了几句。

他愣了几秒,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定了定神他又说“幸好搬得够远”。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着:“难道真是上天给的启示?”

说话间,他环视着满屋子的工件和木料,目光越过它们,落在门口的侍卫们身上。

沉思很久,他叹了口气,看着宫人问他:“你全都会告诉那帮言官对吧?不对,你应该是内阁派来的吧?”

“奴婢不敢。”宫人低着头,没敢多说一句话。

“行了。”他喝了一口茶,问飞鱼服,“说说吧,怎么发生的?”

“臣不知。”来人头也低着头。

他看了飞鱼服一眼,没再追问,“去查吧。”他抬起筷子伸出手伸向碗里,“你们天天盯着,朕也变不成一朵花。”

“臣领旨。”飞鱼服飞快的离开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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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内,几位官员听到巨响飞快地钻到桌子底下,一位大官模样的人没来得及钻,在几张桌子间团团转,所有桌子下面都已经被东林108好汉们塞满。

他原地上一坐,痛哭道:“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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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侧卧着一人,正用银刀剔着指甲。

帘子一动,进来个人。

脚步很轻,进来时没等人通传。

“干爹,那边问什么时候送进去。”

这人没抬头:“不急。这两天宫里人多眼杂,过两天我来安排。”

“是。”来人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叫住来人,“还有最近你别再走午门,从东华门绕。”

他继续着,片刻他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

来人行礼,掀帘出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盏茶。

“被那小皇帝知道,怕是有九千九百个脑袋都不够凑数啊。”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放下茶盏,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帘子一动,一人站在门口。

他正要吩咐,“轰”的一声传来,整个屋子都在摇,屋内不断有碎瓦杂物从头上唰唰掉落。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院子外面乱哄哄的——脚步声、喊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满院子的人都在跑。

他的脸白了:“这是被发现了吗?”

他两步跨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几名侍卫们正往院门里跑。

“小皇帝这是要先下手为强啊!”他的手指抠着门框,骨节发白。

“不能坐以待毙,一定有办法的,先藏起来再想。”他四下扫视着,目光落在床榻上。

藏了很久,他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有人喊道:“我留下找厂公,你们两个分头去找东厂的人来,快——”

“是我多虑了啊。”他慢慢地从床榻底下挪出来,站起来,仔细拍干净膝盖和身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的天,西边,隐隐泛着一层浑浊的光,不像是正常的天色。

他转回身,坐在桌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然后对外面说道。

“进来吧。”

说完他喝了一口茶。

来人进屋时佩刀撞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跟着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

“说说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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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下午。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骡车从安定门进来,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夫是个老头。

这车一路从通州码头赶过来,在城门口被守卒拦下问了句“拉的什么”,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描金漆匣子,递上一张辽东都司的关防文书。

守卒看了两眼,挥挥手放行了。

车帘放下之后,车里的人将目光从车外收了回来,手搭着窗沿思考着。

他一身书生打扮,靠在车壁上,沉默不语。

“怎么样?”对面的人问道,他一身富家弟子装扮。

这是徐清和林远山,两人昨晚趁着夜色在离京城很远的无人山中降落,然后步行到接头点,再由接应者带着,一路游览着到了这里。

徐清没回答,他的手继续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车外传来京城傍晚的市声——卖炊饼的吆喝声、货郎摇拨浪鼓的叮当声、不知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一阵琵琶声,混在一起,被城墙上头的晚风揉碎了,灌进车帘的缝隙里。

“终于到了。你感觉到了吗?”徐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微微发抖,“外面没有机器的震动,没有飞船的噪声,热闹声全都来自人,简直是一片净土。”

“我?我只感觉脚底下不踏实,好象下一秒人就要漂起来一样。”林远山说道,“我看资料上说,这里的重力比咱们那儿要低。”

徐清愣了一下:“只低3%也能漂起来?你心理作用也太强大了吧!”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手册都看全了吧?人多起来了,说话做事别露馅。”

“看全了!!”林远山兴奋地嚷嚷道。

徐清回答道:“完整看过了。风俗和语言习惯全都背下来了,连他们的骂人方式我都没放过。”说着他淡笑了一下。

车夫笑道:“你算是抓住重点了,这里的人从生下来,学得最早的语言,除了对父母的称呼和问候,就是骂人了——当然,严格来说,这是另一种对父母的称呼和问候。”

“我知道我知道。”林远山插话道,“区别是后者是针对别人的父母。”

他搓着手喊道:“说实话,我现在特别想去试试资料里说的那个酒和肉。联邦不让我们吃天然的,人工合成全是一个味,腻吐了。”

联邦有很多人造生态的星球,以“生态脆弱”为由禁止任何人触碰里面的生物,连摸都不行,更别说吃了。

“你级别不够而已。”车夫轻笑着问道:“指数增长和繁殖年龄决定了,总有一部分能拿来吃。”

“到了这里我可就不稀罕那狗屁级别了。”林远山嘴角弯起,心情舒爽,“想吃多少吃多少。”

“总算到了。”徐清的表情松驰下来,把脸凑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京城的天空灰暗而厚重,城墙的垛口像一排断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融进同样灰白的天光里。

这就是那座他小时候时不时听大人物提起的地方,这个星球,在文献里被标记为“HD176560-c”,方圆200光年都是禁区。

他感觉此刻在是梦中,有点不知所措。

“你说……”林远山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们真的跟我们一样吗?”

“这是什么蠢问题。”徐清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了过去。

铜镜背面刻着缠枝莲纹,镜面磨得锃亮。

林远山接过铜镜,对着自己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脸20出头,眉眼端正,下巴上留着一点青色的胡茬,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他放下铜镜:“别说,还真像,”他 笑着说,“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这是在通州接头时化的妆。

“本来就是同一物种。”徐清把铜镜收回去,“别随便说‘他们咱们’,老孙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老孙自然就是外面那个车夫。他化名“孙得胜”,联邦里的人也这么称呼他,已经快没人知道他的本名了。联邦边境事务处的档案编号E-3921,在地球上已经驻扎多年。

他的主要工作是汇报和观察,偶尔接待一些身份特殊的“观光者”——非法、却是官方安排的——那也是工作。

“他脾气不好?”林远山问。

“不是,他这人很复杂。”徐清说道,“他父母是联邦要员。他有天跟着几个好友一时兴起,与自由军的一群小毛孩约架,赢了之后被他们推举为“舰长”,莫名其妙成了首领,上了一条毛孩们刚抢来的船。”

“所以他不是联邦的人?”林远山有些合不上嘴。

“别急,没说完。”徐清解释道,“上了船打开货舱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食品船。众人吓得一哄而散,就他一人没跑。”

“船上是啥?秘密武器?”林远山问道。

“不。”徐清笑了笑,“是一整船动物幼体,比偷武器严重多了。他没敢跑,一个人在原地等联邦的人来接收船。联邦的人15天后才来,他花光了所有能弄到的钱,给船上的动物买吃的。”

林远山睁大了眼睛:“人还能傻成这样?”

“不要着急下结论。”徐清瞟了他一眼,“军务处审理时,考虑并没造成损失,且态度良好——当然主要是他父母给力,就判他流放到这里,义务当三年观察员。”

林远山眼睛睁得更大了:“这种事应该属于高度隐秘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徐清没回答,对外面喊道:“老孙,你在这儿呆了多久?”

“别提了。”外头骂了句,“来之前说好只呆三年,结果三年之后没人来接班,再过三年还是没人接班,我就这么呆着,数着,直到现在。”

“你爹说话算数吗?”外头接着说,“那些买饲料的钱到底还有没有得退了?都四十年了。”

徐清看着林远山说道:“我父亲是审他的军事长,几天前刚卸任。你不会真以为咱俩靠自己偷渡就能到这儿吧?不说别的,如果没有导航坐标,来这的唯一方法,是用亚光速引擎飞400年。”

“所以你是联邦的……”林远山嘴张得大大的,他突然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所以,我的底子联邦一清二楚?”。

“行了。”徐清看了他一眼,“你能到这里,说明联邦对你有安排……”

“退啥退,退给你有处花吗?”徐清掀起帘子笑着说,“老孙,你现在算本地人了吧?”

老孙在这里的户籍是真的,地位是真的,产业是真的。除了不是在这儿出生的之外,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当地人。

这里没有歼星舰,没有质子炮。

这里有酒,有肉,花钱就能随时吃到。

而老孙有的是钱。

徐清看回林远山:“他已经把自己当这里的人了,所以他不喜欢听到‘他们咱们’,明白了?”

林远山左右摇了摇脑瓜:“你们都很复杂。”

徐清瞥了他一眼:“你也不简单。”看着他张大的嘴巴,又淡淡地说,“别问。我也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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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走到一条窄巷前,迎面走来一队巡逻官兵。

领头的人脸上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没看向他。

孙得胜拍拍肚子,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对方拍拍刀柄发出哗哗声,孙得胜微微点了下头。

两队人擦边而过。

骡车拐进了巷子,停在一家挂着“悦来老店”招牌的客栈后门。

孙得胜门上敲了三紧三松六下,一名伙计开门,笑着说:“孙掌柜里边请。”说着帮他牵走骡车去专门的停放处。

“小心使得万年船!”孙得胜回过头对两人笑着说,“最近局势有点微妙,上头那两位又开始摩擦了。”

这两边的人,他都掏过银子,锦衣卫和东厂两头都可以请他去喝茶,或者,去喝茶。

要是知道他今天带了两个人进城,天知道会怎么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两天就住这儿吧。”孙得胜的声音不再含混,清亮中带着职业性的压低,“二楼天字甲号房。你们歇口气,稍后我带你们进城逛。”

说话间他脱下外面的布衫,露出里面的华服——花了钱的,商人原则上不允许穿。

他在这里的真实身份是孙记商行的北京分号掌柜,车夫是随手假扮的,白头发也是临时染的。

林远山跳下车,站在客栈后院的青砖地上,跺了跺脚。地面是实的,没有金属音,还带着一股子潮气和墙角苔藓的腥味。

“这是真的,不是模拟器里头。这钱算是花得值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跟资料上写的一样。”他说。

“哪里一样?”徐清问道,他正在门边用手抚过门板和墙壁,感受着真实的质感。

“味儿。”林远山说,“很好闻。”

偷渡来此,需要绕过导航系统的限制和严密的监控,这并不是花钱就能搞定的。

“那是烧柴的烟、炒菜的油、墙头的栀子花,还有——”孙得胜说着,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新鲜的马粪。”他四周看了下,指着地上一砣东西解释道,“就是一种动物的排泄物。很好闻。”

林远山和徐清知道马,是这里极其重要的运输工具,当然会在资料里占用大量篇幅。

排泄物他们也懂,毕竟他们自己也有。

但两种概念合在一起就不好判断了,资料中说某些动物的排泄物,会被另外一些动物当作美味。

两人走上前俯身仔细闻了下,直起身来不敢确信地再次俯身,凑得更近闻了下。

他们嘴角抽动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到胃部猛烈抽搐了起来。

林远山尽量在自己的头脑中有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避开某些。墙那边有孩子的笑声和女人喊吃饭的声音,他用力地偏着头听着。

徐清努力地回想着关于地球生物的介绍,想像着它们的样子,比如蜜蜂和蜂蜜,但他老想到马,然后想到地上那砣排泄物的样子。

孙得胜的表情像是某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他直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看着两人:“你们算好的了,几年前有个人吃过,我都没来得及叫住。”他说他往里面走去,“先进屋吃点吧。”

“呃——呕——”

两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tui tui tui……”

他回头一看,两正扶着墙俯下身。

孙得胜笑道:“荒山野地里迷路时,你活不过三天,但你见到马粪时,顺着它找到人就能活,那时候,你真心会觉得那味道太好闻了。”

两人不吐了,看向马粪的眼神变得清澈起来,俯下身去,找了根小棍认真研究起来。

孙得胜只觉得脸上一阵抽抽,转身就往楼上走去,不消片刻,楼里的声音破空而出。

“he——t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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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甲号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已经泡好茶。

徐清将窗户推开一半,淡淡的暮色涌了进来,风里带着尘土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看向东华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林远山坐在桌边,龙井,虎跑泉,红泥小炉,一股清冽的豆香弥漫开。

他抿了一小口,神情专注,像是在做某种严肃的品鉴。

学得倒是有模有样,至于茶进嘴里之后嘛——品茶这种事,外人哪能懂。

“怎么样?”徐清背对着他问。

“好喝。”林远山说,“比咱们那儿的电解质好太多了。这玩意儿回去能卖多少钱?”

“带回去,能关你一辈子。”他仔细地研究的窗框上的雕花。

“我就是想想,”林远山又抿了一口,“你不过来尝尝?”

徐清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另一只杯盏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缕香气都拆开来研究一下。

然后他小小地呷了一口。

“确实好。”他放下杯子。

“如何好?”林远山端起空杯闻了下。

徐清想了一下:“成份配比恰当,气味浓烈适中,水温虽热但刚好适合聊天时慢慢喝……”

林远山睁大了眼睛:“喝一口能分析出这么多,果然还得是你。”

孙得胜看着二人,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先凑到鼻尖前缓缓过了一道,然后吸溜了一口,含在嘴里,让茶汤滚过舌面,停了片刻,才慢慢咽下。

他咂了咂嘴。

“涩味收得不够干净,舌尖上剩了一丝,应该是揉茶的人右手比左手重三分,左边揉散了,右边揉过了,梗子里的苦汁挤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杯底一眼,然后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

“炒的时候第一遍火急了,叶缘起了焦边,后面两道文火是在找补,但补不回来——焦味进去了就是进去了,揉不掉的。揉茶的大概十年前开始跟的师傅,手劲有了,火候还差着,没出师。”

他说完,把杯底那点残茶泼进茶盘里,像做完了一件极平常的事。

屋里安静极了。

林远山的杯子悬在半空,嘴半张着。

窗外有归巢的鸟扑棱棱飞过,林远山赶忙把视线转过去,目不转睛的跟着:“会飞,有意思哈。”

徐清脸部抽搐了一下,指尖敲着桌子说:“那个叫鸟。”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有两只翅膀,两只爪子……有很多毛……会飞……”

敲桌子的声音消失了,空气有点冷。

孙得胜咳嗽了一声,问道:“路上发现啥有兴趣的事物吗?”

安静了好一阵。

“啊?哦!”林远山赶忙说,“我刚才在城门口看见几个兵卒,身上穿的棉甲,腰里别着刀,但刀鞘是旧的,刀刃大概也是钝的,所以我想……想……”

徐清接过话:“资料上说,他们的军队已经大量装备了火铳和火炮,但他们的基层士兵仍然更信任冷兵器。”

他清了下嗓子:“他们官方解释是,装填太慢,而且在雨雪天没法用,但是我觉得……”

孙得胜坐直了身体:“你也发现了?”

徐清笑道,“是的。我觉得真正问题是——他们已经有了火器,却还在用冷兵器的那一套思路训练士兵、编制战术,自然很难发挥出真正的优势。”

“不错。”孙得胜说道,“掌握一种新的技术时,总是先用旧逻辑去理解它,直到旧的逻辑完全失效,才会很不情愿地试着建立新逻辑。”

徐清喝了一口茶说道,“可对战争来说,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很多人白死了。”

林远山握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太浪费了。”他问,“你觉每个人值多少线?”

徐清张大了嘴看着他。

林远山赶忙说:“不白要,我们可以拿技术换……”看着徐清睁大的眼睛他慌乱地解释道,“我是说,换那些本来会死的人……”

孙得胜轻敲了一桌子说:“聪明,曾经真有人这么干过。”

林远山重新端起茶杯。

孙得胜喝了一口茶说道:“一千多年前有个叫王莽的,更早还有吕不韦,他们就拿了一点点知识出来,然后你知道他们的下场吗?”

徐清坐直了身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得胜看了眼门,笑着说:“行了,人家的家事,咱们操心点别的吧。”

说话间,他拍了拍肚子,又指了指门外。

门被推开,两个伙计进了门,抬进一张方桌,随后又有伙计进门,摆上四碟小菜、一壶温酒、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先垫垫肚子,”孙得胜说,“等会儿带你们去吃正经的。那家老字号的烤鸭,我在这儿混了三十年,就没见过比它更好的。”

“老孙。”林远山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味道不错!你这四十多年,就没想过回去?”

孙得胜正在斟酒,闻言动作顿了一顿,给自己也倒了一盅,拉来一张凳子坐下。

“别吃太饱……我现在不想了,”他指着汤盆说道,“头几年很想,天天想,后来——”他抬起下巴朝窗外扬了一下,“这儿有这儿的好,实实在在。”

“这儿连电都没有。”林远山说,“太原始了……这是啥……”他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方形的棍状物品,拿过来研究了起来。

“那个叫折扇……你要电干嘛?”孙得胜喝了口酒,眯着眼,“我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蹲在街边看人吵架,看小孩捅蚂蚁窝。要电干啥用?”

徐清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看着孙得胜:“你觉得这里好?”

“不,这个对比太狭隘了。”孙得胜把酒盅放下,搓了搓脸,“我想说的是,我觉得这里有劲头,让我感觉活着。”

林远山终于展开了扇子,指着上面的画看向孙得胜:“这个花为啥开在天上?是一种文化表达方式吗?”

说完他喝了一口汤,砸吧着嘴。

孙得胜接过折扇看了一眼:“它是真的在天上。这可不是花,而是……”他合上扇子,在掌心拍了两下,看着林远山,用扇子指向窗外的天空,“一种发生在天空的、用于观赏的爆炸。叫作烟花。”

说着,他手一甩,刷的一声,来了个单手开扇。

林远山眼睛瞬间就亮了:“给我给我。”他快速抢回扇子,“我试试。”然后摆弄起来。

“那个也是火药吧?”徐清舀了一勺羊汤,正仔细地分辩里面头的配料,随意地说着,“发明了近千年时间,无法武器化,只能拿来观赏娱乐的。近些年才在军事上应用。”

“不就跟质子炮轰到船上护盾时能炸开漂亮的花一样吗?”林远山合上扇子摆弄着手势说道,“他们人口这么多,研究这种简单玩意不应该很快才对吗?”

“你想简单了。”孙得胜笑道:“这里的老百姓禁止接触与军事相关的东西,更早的时候他们连铁器都不允许私自拥有。这是社会形态的问题,跟联邦的主张全民科技的思路完全不同。”

“那他们官方为啥不研究?官方人也不少吧?”

“官方没人愿意做。”孙得胜喝了一口汤。

“因为太容易失控了?”徐清问。

“那只是表面原因,你深入想想——”孙得胜说,“成了,上交政府;没成,可能没命。研究的时候三天两头有人来找茬,政敌借机给你使纠子。运气好的赔进去一辈子,运气不好的赔进去一家的命。换你,干吗?”

他喝了一口汤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联邦也这样,不知道我们今天的科技是什么样、我们在做什么。”

“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徐清说,“他们研究这玩意时炸过没?”

“那可就多了。”孙得胜回答,“仅最近几个朝代有记载的,大小爆炸记录能列满好几页纸。”他俯下身小声道,“光京城外有个厂,存了几万斤,全国估计得有上百万斤。”

林远山张大了嘴:“这炸起来得多大一个烟花?”

徐清寻思着:“我有点好奇,这么危险的东西,他们怎么保存?”

林远山喊道:“嘿,我会弄了。”说话间他手一甩,扇子刷的一声只打开了一半,他呵呵笑了一声,“失误,还不熟。”

孙得胜站起来:“带你们出去转转。”他打趣道,“这里晚上不给出门的。”

他走向墙边,那里挂着个已经准备好的灯笼。

“走走走,我准备好了。”林远山端起汤盆喝了一大口汤,飞快站起身。

“出息!”孙得胜笑着说了一句,他从墙上摘下灯笼,挑亮了些。

“啥意思?”林远山困惑地看向徐清,徐清摊摊手,“这句话资料上没有。”

孙得胜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僵住住了几秒。

“哦,一种客套话。”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表面上是称赞你行动迅速、结果良好,整体令人满意。实际是通过赞赏你来提升我与你的关系,让我们显得更熟络。”

两个字竟然能包含如此多的意思,徐清记下了,这个可以回去推广一下。

他问:“你怎么办到的?”

孙得胜笑了笑:“将那杯茶喝上40年,你也能办到。”

林远山还在刻苦地练习着单手开扇。

徐清调侃道:“好好练,明天你就出息了。”

孙得胜不断点头:“学得真快,让你再学三天,我都赶不上你了。”

三人出了门,走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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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有些黑下来,鸡回笼、狗回窝,人们开始三两回家。

孙得胜提着一盏灯笼走着,林远山和徐清好奇地看着灯笼,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了孙得胜。

前门大街的夜市已经开始清场,但也远比两人想象的热闹。

他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孙得胜走在前面半步,像个尽职的向导,不时停下来介绍路边摊的吃食——这家的糖葫芦是用麦芽糖熬的,那家的爆肚要蘸麻酱配韭菜花,巷口推车卖的是卤煮火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卤水的香气随着晚风飘出去半条街。

林远山在卖酱牛肉的摊子前站住了,他想走,但脚挪不开。

摊主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案板上搁着一大块深红色的腱子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白瓷盘里。

“两位公子尝尝我的手艺?”他拿上两片摆进小盘,浇上一勺酱油蒜汁,递过来。

“不买就当交个朋友,买就算你们便宜点。”他笑道,“做完这单我就收摊了。”

林远山拿竹签扎了一片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就闭上了眼,老板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真实了起来,嘴跟着咧开。

“我的天。”林远山睁开眼指着盘子。

“怎么?”徐清凑过来看着盘子。

“这玩意儿——”林远山指着摊子上那块肉,表情极其复杂,“咱们那儿永远做不出这个味道,你知道缺什么吗?”

“缺什么?”

“差异性。”林远山把盘子递到徐清面前,“合成机做出来的东西,每个都一模一样。这个真牛感觉完全不同,每一块肉都不一样,每一刀切下去也不一样,连这勺酱——”他用竹签指了指那碟酱油蒜汁,“都跟旁边那勺不一样。这种差异在咱们那儿是被当作次品的。”

徐清也扎起一片尝了起来,不断地点头。

孙得胜眉毛一扬,看向老板:“全要了,包起来。”

“好嘞!”老板唰唰唰切下十来片,摆进盘子里递给徐林二人,剩下的摆放在案板上加工了起来。

两人真就在摊子边上吃了起来,连酱汁都没放过。

“多谢客倌。”老板将油纸包的牛肉递了过来。

林远山接过来揣进怀里,老板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很礼貌的笑着点头。

“走了,吃完我明儿个再来买。”

“好嘞,三位慢走啊。”

林远山跟老板互相打招呼告别。

孙得胜玩味地看着两人:“注意到老板看你们的眼神没?”

林远山拍了下胸口的牛肉:“他爱怎么看随他。”

徐清回头看了一眼肉摊:“他看到的未必就是我看到的。”

“哦?”孙得胜扬起眉,“怎么说?”

徐清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

三人沿着大街继续走,两边酒楼和茶肆的灯笼连成一条光河。

孙得胜放慢了步子,朝右前方努了努嘴。

“到了,去我地盘歇歇脚。”孙得胜说,“看见那间没有?我的。”

孙得胜花一百万两“买”的,又花了二百万两“办证”。

那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醉仙楼”三个金字。

楼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二楼临窗的雅间飘出来,有人在唱一支听不清词的昆曲。

门口的小二正在招呼客人,一袭蓝布短衫,肩上搭着白毛巾,笑容满面地朝每个路过的人点头。

“这个点还有唱曲儿的?”林远山问。

“有。通宵都有,不过那不是我的产业。”孙得胜说,“二楼临街的那间雅座,是我的专用房。走吧。”

他们从侧门上了楼,避开大堂里嘈杂的人声。

雅座不大,临街一扇窗,窗外正好能看到前门大街的全景——灯笼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人流在其中涌动,像一条温暖的、活着的血脉。

一名小二迎了上来,正要开口,孙得胜摆了摆手说:“上菜吧,房留好了吧?”

“留好了,留好了,我去叫师傅马上送菜过来。”小二飞奔开了。

孙得胜解释道:“今晚在这儿过夜。怕吃完赶不及回,万一被人使了绊子,最少要打三十板子。还不如吃完就在这儿听听曲,再喝上两壶。”

“好啊好啊!”林远山就怕闲下来,在热闹的地方,就算让他数人头都能让他很高兴。

徐清见状扶着额,嘴巴动了动,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孙得胜瞟了二人一眼,端过茶壶泡起茶来。

不一会儿,门口脚步声响起。

林徐二人朝门口看去,孙得胜抬手指着门说:“烤鸭来了。”

“我来喽!”片鸭的师傅推着小车进来,脸上连肥肉缝里都夹着笑,“孙掌柜今儿个亲自来吃饭呐。”

说话间他将桌布一抽,小车上的东西瞬间转移到了桌上。一只烤好的鸭子和两碟下酒的小菜。

林远山睁大了眼睛:“好技术!”

“你这马屁功夫真是深不可测。”孙得胜看着师傅,“你吃饭是请人代劳的?”

片鸭师傅拱手一笑:“掌柜过奖了,我最近琢磨出个新招式,兴许能让店里的生意再好上一层,要不要看看?”

“哦?”孙得胜坐直了身体,“那我可是有眼福了。”

片鸭师傅拿起一个布包,单手拿住布包的一头,一甩一拉,布包在桌上唰地一下展开,里面是一排形态各异的刀具,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他拿起三柄刀熟练地用抛了抛又利索地收回说:“还不太熟。”

“玩砸了,”孙得胜指着鸭子,“你就把这鸭吃掉。”

“好。”赵师傅拿起刀叉住鸭子一挑,鸭子飞上半空。

两手不断换刀,不同部位用不同的刀,鸭子在空中翻滚着,鸭肉一片片飞出,落在碟中,整齐地排列成扇形,一片压着一片,每一片的形状和间隔都相同,就像是精心切好、细致摆放出来的。

“哇!”林远山没词,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

就林远山“哇”这一声的功夫,鸭子高高飞起,赵师傅一推小车,几个盘子飞上桌面。

一个盘子落在桌子正中央,鸭子稳稳地落在盘中,只剩一幅鸭架子。

一盘片好的鸭肉摆在旁边。

三人面前各放着一碟酱料。

桌上还有三个白瓷盅没有分发出去,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掀开小车的布帘,一个水盆露了出来,里头的水还冒着热气。

他弯下腰从水盆中抱出一个酒坛,拆开封口单着拎。

“这酒得喝凉一点的,口感更好。”酒坛子一倾斜,酒水像一条长了眼睛的丝线,精准地钻进了瓷盅。

他依次将分好的酒水一盅一盅的摆在几人面前说道:“请吧。”

“好!”徐清拍着手称赞道。

林远山直愣愣地看着那一排刀。

“其实一把就够了。”赵师傅解释道:“但客人们觉得刀越多看起来越厉害,我们这些手艺人当然得尽量满足。”

说着他摇摇头:“生活不易啊,几位慢用。”说着就推了车准备出去。

“老赵,”孙得胜笑着说道,倒了杯酒递给他,“有话直说,自己人不用兜圈子。”

“没有没有,”赵师傅连连摆手,把酒推开,“我就是单纯想让掌柜掌个眼。”

“涨多少?”孙得胜扯过他的手,将酒杯塞在他手上,“说个数。”

“不不不,没有的事。”赵师傅语速加快,有些急了,接过酒杯放在桌上,“谈钱多伤感情,是掌柜多虑了。”

“哦,看来真是我想多了。”孙得胜转过了身去,面向桌子,伸手拿了一片面皮,“那就算了……”

“十两。”赵师傅飞快地一拱手。

“看来咱俩感情不够深。”孙得胜两手一摊,“我同意了。”

“多谢掌柜。您又说笑了,您看这整的……”赵师傅高兴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先出去了,掌柜慢用。”

“老赵。”孙得胜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赵师傅。

“啊?”赵师傅回过头,脸上堆着有些僵硬的笑,“酒已经喝了,掌柜可不能反悔啊。”

“我是说,你的表演很不错,我很喜欢。”

“多谢掌柜赏识。”赵师傅又是一拱手。

“片鸭子的表演也不错。”

赵师傅挠着头:“掌柜的您这……老是说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几位慢用啊。”

门帘垂下来,门被关上。

孙得胜看向徐林二人。

徐清眼神困惑,林远山的嘴还没合上。

“可以吃了吗?”林远山搓着手问。

孙得胜笑着向桌上摊了下手:“边吃边说。”

“为啥?”徐清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他为啥不直接说出目的?”

林远山飞快地夹起一片鸭肉,塞进嘴里咀嚼起来,赞叹道:“皮酥肉嫩,香气四溢,我能感受到油脂从舌尖上流过。”

“呵呵。”孙得胜解释道,“在这里,一句话除了可以有很多种说法,还要作好足够的铺垫,这叫‘人情世故’。”

“原来如此。”徐清点点头,“怪不得七百年都搞不出火药。”

孙得胜沉默了一下:“这点不可否认。但刚才你也看得很过瘾吧?”

徐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起来:“我觉得,这个可以派大用。”

“你说联邦?行了,开吃吧。”孙得胜拿过一张饼:“我来打个样。”

孙得胜在面皮上抹好酱料,放上葱丝瓜条,最后叠上一片肉,仔细地包好,然后放进嘴里。

林远山嘴里还有嚼着肉,看完孙得胜的操作有点傻眼:“挺讲究啊,你怎么不早说?”

徐清终于忍不住,三人全都笑了起来。

不多时,大家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远山拿起碗喝了一口酒说:“原来这就是喝酒吃肉。咱们那边要是有人知道这里,他们会怎么想?”

孙得胜拿起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们知道不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知道有个地方科技非常初级、却有酒喝有肉吃,他们会怎么想?”林远山追问。

“话中有话吧?直说。”孙得胜正把那手中的鸭肉仔细地卷进饼中。

徐清笑了:“他想听听你的见解,我也是。”

孙得胜将卷好的鸭肉送进嘴里咀嚼着。

徐清和林远山看着他,等着。

孙得胜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向窗外:“你们觉得外头那些人有什么见解?”

徐清向大街上看去,不乏华服者,但多数人衣服破烂,身形消瘦。

雅座里安静了一瞬。

徐清眉头渐渐展开,然后笑了起来。

孙得胜也笑了起来。

林远山也跟着笑,眉头扬起。

“你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吗?”孙得胜瞟了眼林远山。

林远山僵住了,不好意思的挠头。

孙得胜缓缓地说:“也许有朝一日,这里的人也会把天然生长的东西当宝贝,他们会忘掉曾经三天饿两顿有啥吃啥的日子,他们会无条件地憎恨任何用于食品的技术。”

窗外街上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哪个酒肆里的客人喝高了,正在跟朋友闹着玩。

那笑声传到三楼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隔着山水。

“朱门酒肉臭……”孙得胜轻笑着,“看完了早点回去吧,这里跟你们想的不一样,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哦?酒肉臭了?”徐清小饮一口,放下杯子问道,“不对,你是说,这里有我们没有看见隐藏部分?”

“年轻人脑子好使,”孙得胜俯身向前,声音极小地对他说,“这里可不是什么自由军对抗联邦,他们争夺东西,是真的会拿刀子砍头的,几派人已经打出脑子了,此时若来个天灾什么的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他没说下去,徐清已经明白了:“果然政治这东西,越是原始的地方,玩得越溜啊。”

孙得胜摊摊手:“话中有话,你学得够快的,说吧。”

徐清看了眼一旁的林远山。

林远山专心吃喝着,扇子已经扔在一旁,一只手托着头 ,另外一只手在没事干的时候就趴在桌上用四个指尖敲着桌子,全然不知。

徐清收回目光,把面前的酒杯转了半圈,随口似的说了一句:“瓦里克没了,联邦的说法是失踪了。”

孙得胜拿杯子的手一顿。

“……老朋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了,“当年要不是截了他的船,我现在应该在联邦某颗卫星上养老,不至于在这儿混了40年。说清楚,咋个没了的?”

“蠢没的。”徐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调平淡,“私自追击自由军的一艘侦察舰,结果俩人都失踪了。导航最后记录的位置,在星云附近100光年的地方。”

孙得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趟来,不是光为了看风景吧?”

徐清盯着杯底的残茶叹了口气:“联邦日子不好过了。”

“他们叫不好过?”孙得胜嗤了一声,“那这儿的人叫什么?叫活受罪?”

“不是吃不饱那种不好过。”徐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吃饱了撑的那种。他们一直犹豫要不要改变一下,瓦里克的事情让他们下了决心。”

孙得胜眉毛一挑:“继续。”

“就好比两个不愁吃的人抢一箱蛋白质块,抢来干什么?闲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徐清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半度,“联邦觉得……文明快被闷死了,想给人们找点事干。”

孙得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面前那碟花生米推到他那边:“所以你们想把这边的东西弄回去?”

“是引。”徐清纠正道,“不是弄。他们想往死水里扔颗石子。”

“听过引火烧身没。”孙得胜淡淡地说。

徐清笑了一下,偏过头朝窗外努了努嘴:“听说我们祖上,就是从学会玩火开始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大街上有人吆喝着,铜锣响了两声,宵禁时间到了。

孙得胜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端在手上。

“你们这法子……不对劲。”

“我知道。”徐清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我也觉得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晃——”

话没说完,他整个脸往前一戳,脑袋磕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酒壶,酒杯已经滚出去转了两圈,酒洒了一桌。

孙得胜一愣,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这就倒了?你够爽快的。"

林远山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趴桌的徐清,嘴一咧:"就这酒量——还想混社会。"

孙得胜叹了口气:“你都听到了?”

林远山趴在桌上笑了笑:“不要灭我口啊。我有个想法,我想留下,不回了。”

孙得胜眼大了眼睛:“你认真的?”他端起酒杯一口灌下。

没听到回答,仔细一看,林远山已经没了动静。

“来两个……三个伙计。”他对着门口喊道,“力气大点的。”

两人如麻袋一般被人抬走,听曲的节目算是没了。

一夜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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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街上热闹了起来。

徐清醒来时有些头痛,脑子还停留在昨晚趴下的那一刻,迷糊着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山听到隔壁响动也打开门走了出来,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在憋着笑。

孙得胜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啥都别说,先下去吃点。”

几人一起下楼。

桌上,孙得胜倒上一碗酒推给林远山,林远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看又看向徐清:“这个叫回魂酒,解宿醉立竿见影。”

徐清沉思了很久,把碗拖了过去,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眼一亮。

林远山见状飞快地给自己倒了一碗。

孙得胜忍着笑坐直了身体,拿起一碟桂花糕说道:“过两天去江南,那边的文化活动更丰富,京城这里你们还想看什么?”

“这里看到的东西暂时用不上,你呢?”徐清说着,看向林远山。

“我也……等等,要不……”林远山呼噜呼噜的吃完碗里的东西,放下碗擦着嘴说道,“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最强科技?”

“啊?”孙得胜倒茶的手停住了,“你认真的?”

他看向徐清。

“那地方可不好进呐——”

徐清看着孙得胜手里的茶杯思考了好一阵,抬起头说:“看看吧,兴许用得上。”

孙得胜放下壶和茶杯收回了手,看了他一会儿:“那我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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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想到办法。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王恭厂。

对面坐的是火药局的库管吴二。

“出息!”林远山向对方表示感谢。

对面的吴二张大了嘴,看着孙得胜。

孙得胜搓了下手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多谢大人出席。咱说正事。”五两银子轻轻地放在桌上,向吴二推了过去。

吴二眉开眼笑地捂住银子塞进衣袖问道:“孙掌柜这是……”

“帮老哥一个小忙,不费时,不费力。”他将想法说给满脸堆笑的吴二。

“你疯了吗!!”吴二吓得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说话间他“啪”一下地将五两银子拍在桌上推回孙得胜面前,“烫。”

孙得胜按住他的手:“行个方便。”另一只手放上桌面,再次推过五两,“两位公子长居江南,难得来趟京城,很想看看。”

吴二瞟了一眼桌上两只锭子,还是摇头:“孙老哥您就别为难我了,有钱谁不想挣,可您也知道这……真的是不方便。”

孙得胜将钱袋子放在桌上,哗啦啦从里头扒拉出了十个锭子推了过去:“您看这样为难不?”

吴二看着银子,伸手过去拢回自己面前,直勾勾地看了好半晌又推了回去缩回手,十分不舍地说:“这是要被抓到,我一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凑数。”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孙得胜默不作声地看着吴二好半天,叹了口气说,“是我冒昧,叨扰大人了。”他将钱袋放在桌上,将银子缓缓地扒回袋中,银子滚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本想看完改进一下配方,指不定……”

吴二瞳孔缩了一下。

火药改进方法是孙得胜当年提供的,他结交吴二时传授了一个炒制工艺,效果好到连皇帝都被惊动——虽然这个皇帝更喜欢木工而不是军工。

吴二因此原地升了一级。

“等等。”吴二伸手按住了钱袋子,咬了咬牙,压着嗓子说,“一刻钟。无论发生啥情况,可不许提到我。”

孙得胜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轻拍着吴二的手背准备客套感谢。

“出息!”徐清微笑着向吴二拱手。

林远山刷地一个孔雀开屏,开了一半折扇啪地一声拍自己脸上。

吴二张大了嘴,看着孙得胜,指了指自己的脑壳,又指了指对面两个年轻人。

孙得胜把整个袋子压进吴二的手里:“赶紧走,趁工部当值的人还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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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换上工人的衣服,抬着一口大缸往里走,穿过三道门岗,下了台阶。

眼前是一条并不长的甬道,库区就在几步之外,已经看到那一排库房的门。

几人放下缸,孙得胜站在通道口:“你们进去,我在这里盯着,有人来了我就敲缸。”

“再好不过,就有劳孙掌柜了。”吴二赞成,带着徐林二人继续前走。

四周安静极了,只听到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吱呀~”

库房门被推开,一股硫磺味扑了出来,几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漆黑一片。

“用这个,千万小心。”吴二从身后墙中取下一盏特制的油灯,不怕晃动,外面有油纸罩住。

“这东西有意思。”林远山收起已经掏出的电筒,接过来油灯研究了起来。

向前走了两步,他拿着油灯稍稍左右摆动了一下,从移动的影子可以看到库房里全是陶罐,密密麻麻,码到房梁。

隐约看到罐子上贴着的标签,分别写着“天”、“地”、“玄”、“黄”

“那是按批次和配比分级的记号。”吴二解释道,“其实这个算机密,但是对二位公子我就不保密了。”

“我的天。”林远山小声说,“这要是烧起来……”

“别出声。”孙得胜在道通那头压着嗓子说,“你们进去看看就出来。”说完他仍然不放心,走了过来站在库房门口看着。

林远山走在前头。徐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两人仔细看着,看陶罐的封口方式、罐身上的手印、地面防潮的垫材、墙壁上挂着的麻绳和木钩。

他们看到了数百年来一代代火药匠人留下的痕迹——谨慎的、重复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是在告诉看它的人:我很危险,要小心。

他们确实知道。

林远山想知道一共有多少,但罐子放得没有规律,他用了最原始的办法。

“1,2,3,4,5……”

然后他数到了665,看到了第666个罐子。

那个罐子比旁边的都大一圈,他瞪大了眼睛咧起嘴。

他凑近了看,又举高了灯,然后头顶上那根麻绳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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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天色皎洁,忽有黑云如盖,冲上九霄。巨响震天,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齑粉。屋以千计,人以万计。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朝廷的解释是“王恭厂火药自爆”。

可经不住好事者细问:多少火药能炸出两万人的死伤?火药是如何把衣物从人身上剥离而不烧伤皮肤的?什么火药能产生“如盖黑云”冲天而起?

回答不了,没停过问。

这些问题被归类为“怪力乱神”。

后来的人管那次叫天启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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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山和徐清——当然是化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连渣都没留下。

林远山的防护罩是个矿用版,面对着四面包围而来的火团,它很快就过载了。

失控的力场瞬间向外扫出去几里地,推平了沿途的所有屋舍,连地基都没放过。

孙得胜被力场推着,不知道飞了多远,最后落进一条水沟,好在他昏迷前按下了紧急通讯器。

几个月后手好了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用左手吃饭、写字、干活。

每当看到手下的人犯蠢时,他出奇的平静。这要搁以前他肯定会骂上一句“你们真是蠢得像猪!”

每当想起那两个年轻人举着油灯在火药库里数罐子的样子,他真心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人其实干不出太蠢的事。

越聪明越蠢,越原始越要命。

王恭厂三十余人皆被炸死、烧死,唯一的活口是吴二,他在院外的台阶下被人找到。

问到事发经过,他吱唔着说:“但见飚风一道,内有火光,致将满厂药坛烧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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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后。

遥远的西边。

伍尔索普庄园。

一个年轻人坐在树下,他看向天际线的眼神迷茫又无助,手里拿着个本子思考着。

几个月前,一种致命的传染病席卷而来,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医生们试过了他们已知的所有方法——放血,放血,以及放血。

人们不断地死去,整个科学院里的精英们毫无办法。

人们开始在《启示录》里寻找答案,并相信是天启四骑士降临了。

学院遣散众人,减少往来,减少损失。

他回到了家乡。

人类在自然面前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无意识地看着远处。

人影一晃,让他回过神来。

有人来了。

来人走近,是一张东方面孔,一位穿着灰色袍子的白胡子老人。

“你好,这是私人领地。”他礼貌地对老人说道。

“不好意思,想讨口水喝。”来人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太口渴了。”

年轻人感到意外而又困惑,他回屋拿水时,老人在身后补充道:“热的,谢谢。”

年轻人端来热水和杯子,老人将一些黑黑的长条扔进杯中,它像活物一样在水中舒展开来,边缘卷曲、脉络渐显——那是树叶的形状,闻起来好象还不错。

年轻人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这也是茶吗?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我来的地方可远了。”老人喝着茶,看了他一眼,“你想试试这个?”

年轻人看着杯子,笑了笑。

老人拿出茶叶袋,放在桌上,对他摊手示意自便。

年轻人拿起杯子,将茶叶放入。

几分钟后。

“这个味道真……奇特。”年轻人砸吧着嘴,眉毛都在结了,“跟我喝过的完全不一样。”

“苦吧?”老人端起杯子晃了晃,“因为这不是茶。”

年轻人看着他,放下手中的本子好奇地问道:“你多少岁了?”

他听过一些东方传说,眼前这人的装扮让他有些相信了。

“我不是神仙。”老人笑着摆摆手,瞟了眼摊开的本子上潦草的图案,指着树上的果子随意地问道,"有没有可能它们是同一种效应?"

“你也研究这个?”年轻人高兴地放下杯茶聊了起来。

不多时。

“我明白了。”年轻人兴奋地说,“苹果会掉下来,那天上的其它东西也应该会掉下来,有什么在阻止它们,达成了平衡!是平衡——原来如此。”

两人聊了好一会,天色有些暗了下来。

“我得走了,感谢你的热水。”老人站起身往外走去。

“我要感谢你,你懂得可真多。”年轻人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皮毛而已,真正的知识多如海边的贝壳和石子,这不过是随手捡的两片。”老人笑着说,“倒是你很不错,这么快就想通了关键。”

“过奖了,我是站在你肩膀上才看到这片海滩的。”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走到了庄园外的路口。

年轻人有些不舍,“将来去伦敦看看?”

“我同伴可能会去,你们应该谈得来。我们有缘再会。”

老人转身,往前走去。

“等等,你来的地方有多远?”年轻人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老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指着天际线说:“有那么远。”

年轻人好奇地看着那个方向:“那儿有上帝吗?”

“也许有吧,但他恐怕不在那儿,因为我也在找。那儿是我们的家。你的,我的。”

老人离开了,远远地留下一句:“你们将来一定要去那儿看看。”

他还要去别处看看,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其实要比想象的大很多。

林远山这小子会来事,不知道他去过了哪些地方。老人一路上了解到很多地方都在闹事,听说折腾了30多年,科学也在冒头。

听说这小子现在在大洋对岸做棉花生意,老人打算过去看看,他觉得茶叶生意也挺不错的。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知道别停下来就行。

前人的教训他记得,但他只想看看世界到底能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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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本书的前传《流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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