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印机仍在往外吐纸,打印着那个信号的波形。
屋里已经死寂了整整十秒。
“是人造信号!我们被人耍了!”
林远恒抓起刚打印出的数据,反复地看着。
“半年,整整半年,我们被人当成猴耍了整整半年!”
九个月的观测,加上半年没日没夜的分析解码,得到的却是一句英语。

他们一直想找地外文明的候选信号,而对方恰好抓住了他们的心思,让他一步步陷入。
如果当时理性一点,那就闹出今天这场乌龙。
林远恒叹了口气:“都散了吧。”
就这样结束了吗?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
屋里几名研究生红着眼眶。门口站着一位老人,端着搪瓷缸,靠在门框上。
“是我害了你们。”林远恒对研究生们抱歉道。
这些研究生6个月前加入时刚好碰上这个信号,以为撞上了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林远恒又看向门口的老人:“今天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周叔。”
老人耸耸肩,很是淡然。他在这里等着第一份打印件出炉,然后亲手送入档案室。他是这里的资料室管理员,大家都叫他周叔或老周。
林远恒收回视线,心中一片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想起半年前,他找到这个信号时,也如此刻这般。
“所以,我判断错了么?”
他闭上眼睛,重新梳理一切。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大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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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ST。
天眼。
直径500米。
全球最大单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
这是一只灵敏的耳朵,每天有海量的电磁信号涌进来,但其中99.9%是地球自己的人造信号,或者没有研究价值的天体物理噪声。
林远恒的工作,是给FAST的干扰过滤模块写筛查算法,把“垃圾”自动标记并剔除,留下他认为“有趣”的信号。
这个工作在国际上叫SETI——搜寻地外文明信号,俗称“找外星人”。林远恒就是干这个的。
1977年有个家伙找到一个,而他在半年前也找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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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
一切开始于这个下午。
林远恒正在校准新写的模型,他浏览着过滤日志,不时点开详情页查看波形图。
一条日志闪过屏幕,标签是:非周期性宽谱瞬变,疑似磁层干扰,已过滤。
放在平时,他连波形图都不会点开看。
地外文明信号在频谱上是窄带,所以对于这种宽谱信号,他通常第一时间就会丢弃。
但今天的信号不太一样。
它多次出现在日志中,周期为23小时56分,刚好是一个恒星日。而且它是新出现的,强度不低,来源又不是已知的脉冲星或快速射电暴源。
这个信号虽然不太像地外文明信号,但有可能是其它方面的重大天文发现。
这就不能随意扔掉了。
“新目标?”
他坐直了身体,把脸凑到屏幕前。
“位置!”
查看信号源坐标,大致位于蛇夫座ζ星附近的银道天区,一片暗弱双星密集的区域。
他全身紧缩了一下。
“得,大海捞针。”
那片天区恒星云集、星团众多,密布着双星和变星,甚至连星系和类星体都扎堆,是天文工作者的噩梦。
他扶着额,调出了分析工具。
“先给你来个三件套吧,兴许……”
他啪啪啪地点击着鼠标,结果很快出来——
* 没有稳定的频谱峰值,每次的光度和频谱细节都有所不同。
* 信号出现的时间间隔并非一个恒星日,有些是几小时,有些是一两天,只有最近两条凑巧而已。
* 傅里叶变换,频谱平平无奇,几乎纯正的白噪声。
跟往常没两样——杂波。它是天体物理噪声,不可能是外星人电台。
“果然。交给其它组吧。”
他呼了口气,靠回椅背。
“等等,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抬了抬手想坐起来。
“别折腾了,那样子一看就是干扰。”
他将手重新放回扶手。
“总觉得不像干扰……再看看。”
他伸长胳膊按住鼠标滚轮翻了翻日志,没发现,再翻一翻,没发现,再一翻,屏幕上再次出现了23小时56分的间隔。
他坐了起来,手指在滚轮上加快了速度,翻着翻着,他又看到一条类似的。
“玩我?奇了怪了……”
他拿过一支笔在手上转了起来。
“让我看看……”
他趴回桌前,调出过去几个月所有记录,把类似信号全都找了出来。
“你那优美的曲线。”
他直了直腰,用已有数据做相位折叠——把分散在数月间的观测点按相对相位叠在一起,逐点插值,像天文学家拼出恒星演化史那样。
一条完整的光变轮廓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转动的笔停住了,吧嗒掉在桌上。
怪不得总觉得不对劲——轮廓上出现了分岔。
三个半月前信号刚出现时,数据点散乱一片,随后开始逐渐分岔。两三周后区分度变得非常明显,一簇落向小半天,一簇落向一天多。之后两条支脉越来越清晰,中间的沟壑越来越宽。
这么说来,它只有两种持续时长!
难怪它有时候会以一个恒星日为周期出现,因为它的长周期大于24小时。难怪它有时候几天都不出现,因为它的短周期小于半天,扫描天区时刚好漏掉了。难怪它有时候隔几小时就再次出现,因为移动馈源舱“路过”该天区时,那个信号仍然在周期内。
还有更古怪的事:他将三个月的数据按时间展开,发现最初几周的事件轮廓略显散乱,但越往后越规整。
仿佛正被人反复调试和校准。
二者结合,这信号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难道是二进制编码?有点儿意思。”
先证伪。
他试着用喷发物质形成的遮蔽云消光来解释这种光变,但立刻就被推翻:这种遮蔽事件的周期不可能稳定,会因为多体问题和轨道耦合而不断漂移,变得混沌发散,最后像星环一样光滑。而观测却显示它在收敛。
他把能想到的快速排查逐个做了一遍,甚至排查了软件BUG的可能性。
困了,累了,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他胸口突突直跳,停下来也睡不着。
整个晚上他绞尽脑汁地排查着。
快天亮时,全都排除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分岔轮廓,那暗示性强得没法忽视——它就像村里有人不时地用微波炉热饭:不管你什么时候吃饭,大体上总是一天三次,平均间隔总会收敛到一个区间内。这太像了!像有人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
从科学角度看,他想不出任何简单机制能自然产生这种信号;站在直觉角度,他几乎没有理由排除这是一个人工信号。
“我没招了,只怕是条大鱼啊。”
如果有更多的样本,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很可惜,信号只有一半,挡在地球背后的那13小时全靠猜。
“太多假设了……”
得借用地球背后的望远镜,要不要把事情闹大?
申请跨望远镜联合观测,那就等于把这件事公开了,这是个潘多拉盒子——数据来了,对手也来了。
要说完全不犹豫那是假的。
但好处也很诱人——把X射线、光学、红外全拉进来,获得全频谱、全时段信号,能让分析少走很多弯路,大幅度缩短研究周期。
“我需要24小时的完整观测数据。”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个波形,手头已掌握的半拉子数据隐约告诉他,这信号不简单。他感觉自己身体在抖。
“如果错过,可能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他果断地把申请写了——无论如何,先确保将信号完整录下来。至于解读,在那之后再各凭本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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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申请,林远恒用力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累死我了。剩下的就交给学生们吧。”
抱怨了几年人手不足,前几天终于分到了几名研究生。其实真不怪上头,试想哪个年轻人会把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几年浪费在找外星人的事上?
这批年轻人的到来不仅分担了他的工作,还往这老气沉沉的办公室里注入了清新空气。自打他们来之后,这屋子里的热闹就没停过。
林远恒此刻突然有些期待上班时间快点到,因为……他困极了。
“林老师这么早?”
门被推开,张明远和陈思涵走了进来。
林远恒招招手,“你们是来得早又来得巧,来来来。”
不明所以的张明远以为有啥好事,一脸乐呵地走了过来。
林远恒指着屏幕说,“你看,申请我都写完了,你们负责后续流程,把它发出去就行了。这点儿小事能完成吧?”
“我?发这个?啥玩意?”张明远睁大了眼睛,“不是,我才来了三天啊。”
“那就对咯,在实践中学习嘛,多好的机会。”林远恒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往身上披,“内容有不懂的自己看,流程有不懂的问周叔,我去睡觉。”
“周叔?门房那老头儿?”张明远用手指了下资料室的方向。
“周爷爷是第一批出生于新中国的天文学家。”陈思涵拿着白大褂往身上套,“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档案室的每一份资料都是由他放上架的。”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他甚至弄到过很多紫金山的档案。厉不厉害?”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张明远转过头问。
“那当然,住同一栋楼,我爸妈还是他牵的线。”陈思涵俯身看向屏幕上的申请表。
“那这个你来弄呗?”
林远恒往门口走去:“你们慢慢商量,下午告诉我结果。”
“我……”张明远舌头没转过弯来。
门“嘭”的一声关上,林远恒已经出去了。
下午。
林远恒推开门,看到俩小朋友正跟老周在他工位上聊着。
“整整22年,终于建成了。”说着,老周用力的握了下拳,然后又叹了口气,“结果才过了一年他就去世了,都没来得及看到后来的成果,那么多的成果……”
陈思涵抹着眼泪:“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贵州看看。”
张明远递过一张纸巾:“那大山里头你呆不了三天就得哭着跑路。我听说2018年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颗小行星。”
“聊得挺热闹呢?”林远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两人声后,吓他们两人一跳。
老周笑着对林远恒说:“发出去了。信不信,这里很快会热闹起来。”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到林远恒面前,“你们忙吧,我还有活儿要干。”
林远恒手扶着椅背:“还在磨你那个400毫米镜片?买一块吧,也不怕折了胳膊……”
“你们年轻人哪里会懂。”老周哼着小曲儿往外走,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这是老台长的心愿。”
林远恒其实听说过这事。70年代,台里想添置一台400毫米主镜,买不起。大伙儿合计着自己磨一块,可连造简易研磨机的钱都拿不出来。
不过林远恒并不知道,老周有天回家时无意中看到台长蹲在楼道里抱着头:“太难了,太难了。”
从那之后老周多了个心结,私下里一直琢磨着用木头造研磨机,想着哪天能给台长一个惊喜。可惜行不通,天文镜所需的精度,不是木头能提供的。
他没招了,这时台长先给了他一个惊喜——上头决定重启1958年立项的那个2.16米望远镜研制计划,就用当年苏联给的那块瑕疵镜坯。
1989年,中国等了三十多年的大型望远镜,终于落成。他飞跑着去给老台长报喜,在他那里坐了一下午,临走时说:
“您要是能晚个几年……”
老台长1986年去世了,就差三年。大家将他的一部分骨灰埋在兴隆站附近的山上,从那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兴隆站的圆顶。
再后来,中国能自行制造大型望远镜了,郭守敬望远镜落成。老周看着照片,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退休后,他花了三个月,按当年的图纸造了一台镜面研磨机。完工那天,他乐呵呵地去老台长那吹了半个下午,末了他叹了口气:
“我要是能早几十年……”
这机器显然是用不上了,但老周舍不得扔,放在仓库里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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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林远恒看着邮箱列表中那一长串未读标记,心里是既兴奋又紧张。
欧洲南方天文台最先确认:“VLT在近红外波段捕捉到与FAST同源的周期性光变,累积了四个完整周期,数据随信附上。你们那边的原始记录方便共享吗?”
联系人克劳斯教授单独来信,附在官方邮件下面:“我赌100美元,它绝对是地外文明信号。”后面附着一张100美元钞票的照片。
林远恒乐不可支,100元,是霍金逢赌必输的梗。霍金赢了,损失100元;霍金输了,人类科学前进一大步。
于是,很多人发表论文前都会跟他打赌,甚至他本人都把自己那个“黑洞会吃掉信息”的理论放上赌桌。后来他果然输了,输掉了一部百科全书,拯救了全宇宙。
他的葬礼上,有人遗憾地说:“当年若跟他赌大统一理论能不能在他死前完成,恐怕我们早已成功。”
“这个局我接了。”
林远恒咧着嘴飞快回复:“那我赌它不是。100美元我先收下,等我输了再还你。”
NASA说雨燕卫星在X射线波段也看到了,需要更早的数据来对比起始时间。
欧洲空间局的建议很直接:用XMM-牛顿观测时间换联合发表。
中科院国家天文台“慧眼”卫星也确认了硬X射线波段的对应信号,落款处加了一句:“林老师,你这回动静不小,我们正在筹备视频会议,到时候联系。”
一周后,视频会议。
屏幕亮起来,13个窗口,来自10个国家的同行,有些他在论文上见过名字,有些在文献引用里被提到过。
会议持续了不到40分钟,决定很快:
FAST公开已取得的所有观测数据,全球各大天文台采用“校准扫描”这种过路观测方式,即在调整望远镜指向时顺便扫过该目标,尽量保证每个恒星日不少于六个数据点。
林远恒关掉会议窗口,在数据湖里建了一个共享路径,取名为“WOW-2”。
这是为了回应50年前那个“WOW!”信号,它在档案室里躺了半个世纪,希望这次这个不会被遗忘那么久。
合作组成立,邮件列表生成。
数据开始汇聚。全时域、多波段。
那个信号的周期和时间间隔与预期一致。也有新发现,即每个脉冲的持续时长存在30%以内的偏离,这是之前单靠FAST无法获取的。
林远恒用人工神经网络进行训练,确认这种偏离呈现某种收敛趋势,只是目前收敛度不高,他认为是目前的样本量不足导致的。
他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同行,大家都复现了结果,交换邮件时带着克制不住的欣喜,都在猜测那些偏离里藏着什么。
林远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守地回了句:“诸位,等数据再积累一阵。”
两个月后,积累的数据已经很多了,但,毫无进展。
那些偏离收敛度一个月前停在了60%,不再增长。
大家改变方向,猜测数据是否隐藏在信号频谱的中心频率偏移中。
然而更糟,收敛度甚至没超过40%。
大家不死心,分析信号内部是否存在某种伪随机序列,例如π、e、γ等常数。
一无所获,信号几乎就是完美的热力学白噪声。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它根本就是随机的,这就是个大自然砸出来的八音盒。”
三个月后,陆续有人退出研究。
理由五花八门,看着非常合理。
但大家其实都知道,最近韦伯望远镜发现了一批“小红点”。
心照不宣。
又过了两个月。
这天中午,林远恒整理完数据正要去吃饭,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电话的请求。
他看了一眼,发起者是克劳斯。
他是合作组中当前仅存的一名国外成员。
双方此前一直都是用邮件联系,林远恒看着请求,有所预感。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点下了“同意”按钮。
视频接通了。
林远恒愣了一下。
画面里那个人,和上次学术会议上那个穿着西装、说话从容的德国教授,几乎对不上号了。
他头发白了些许,额前稀疏,头顶几绺翘着,像是被人随手抓了一把。胡子茬看上去像是两个星期没刮过,围着脸转着圈地长。
他坐在一间有些破旧的小屋子里,屋里很暗,看起来是没开大灯,唯一的照明是桌上的台灯,光打在他一侧脸上,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他身后散乱地堆着几个纸箱,像是刚从别处搬来这里。一个箱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凌乱的文献和笔记本,像是被匆忙塞进去的。
克劳斯说得很慢:“林,谢谢你,以及,抱歉。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远恒吃了一惊,又难过又好笑,心里想着:“资本主义国家发达成这样了吗!我该怎么回他,才能既显得礼貌又不尴尬……”
他脱口而出:“好久不见,您吃了吗?”
他看到镜头里克劳斯当场就是一愣。
“林,我去过北京的,学过几句中文。”
两人都笑了起来。
聊了很久,克劳斯说:“林,我没有经费了。我很确定它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但是,我已经老了,等不了;我的学生们需要成果,也等不了。所以,我祝你早日成功,我等着你还我那100美元。”
通讯结束,视频窗口里的人像消失了。窗口自动关闭,桌面上露出那个叫“WOW-2”的文件夹。
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他伏在桌前,握住鼠标点了下“刷新”。
里面的文件又更新了,是欧洲VLBI发来的。合作方还在持续地提供数据,无声地“怂恿”着他继续研究下去。
“我也老了吗?”他问自己。
他点开邮件窗口,孤零零躺着一封未读邮件,组内群发,发件人克劳斯。
他打开看了下,洋洋洒洒的全是各种标准用语,连最后那句“祝各位早日取得成功”也是标准用语。
他漫无目的地滚动鼠标滚轮,在邮件列表中上下翻动着,他看到上一次收到组内群发的邮件,是一个月前的事。
他将窗口最小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也老了啊!”他告诉自己。
他感到屋里的光一闪一闪,睁开眼睛一看,是头顶那根灯管在闪。
他伸出手挡住灯管,但那闪烁穿过手掌仍然晃着他,哪怕闭上眼睛,也能穿透眼皮打在他眼底。
“还能比周叔老?!”他坐直身体,在克劳斯的邮件界面里点下“回复”按钮。
劈里啪啦,完成。
他看了一遍,自己都想笑——全是套话。
“不行,也算半个朋友了,总得来点真东西。”
他在脑子里抠搜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欧洲文化到底不如中文这么五彩斑斓啊。
中文?有了!
他将未尾改成了:
“祝,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不是来过北京么?自个儿查字典去吧。”他点下发送按钮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赶紧收住笑,他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还好,没人看向自己。那几个还没去吃饭的人扎堆在一起,唧唧呱呱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在聊啥呢?”他站起身走过去。
看到他走过来,大伙儿苦着脸说:“林老师,这题超纲了。”
他随手扯过来一人,用力地捏住肩膀:“能来到这儿,你们应该都参加过奥赛吧?里头哪题不超纲。”
张明远吃痛地说:“怎么又是捏我!”
“走吧,吃饭去。”他拍拍屁股走到门口拉开门,“题目越难不是刚好对手就越少么。”
张远恒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竖得笔直。
“走!”屋里几人跟着,一拥而上,卡在了门框上。
走廊里响起一片笑声。
---
午休时间。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朝屋里扫了一眼:“跟我来,看个好东西。”
张明远压低声音:“他又来了。”
陈思涵捂着嘴:“上次是闲鱼收来的星特朗自动云台,上上次是纸带记录仪……这次该不会是二战雷达吧?”
“走,看看去。”
大家轻车熟路地走到老周的值班室,推开门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只见屋子中央放着一台马桶大的机器。在板凳大的木头底板上,安装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线圈,两根线从机器里伸出,不知道通往哪儿。
有人认出来了,哑然失笑,这分明就是一台——矿石机。
它是100年前的收音机,利用天线和地线感应空中的无线电信号,然后用矿石将电磁波还原成声音,完全不需要能源和高科技。
一个世纪前,能用如此原始的小玩意接收到来自几百公里外的广播,确实不简单。
“不对不对!”张明远蹲下来仔细看着,指着一个零件说:“你这个不是原版,检波被换成二极管了,原版用的是黄铁矿。”
老周抬了下眉毛:“小伙子不错嘛,学过?”
张明远挠了挠头笑着说:“没,只是小时候跟火腿族的朋友玩过。”
老周退了两步打量着他:“看不出来啊!几级证?会发报吗?你认不认识……”
“呃……大爷我有点急事,回头再聊,等我啊……”张明远跑得飞快。
“他就是嘴强。”旁边的陈思涵笑道,“大爷,在全球最大的无线电单口径接收器背后‘建造’人类史上最‘经典’的无线电接收器,您认真的?”
“年轻人懂什么,有时候最原始的东西反而是最有效的,我们当年呐……”老周一点都不恼火,“还有没有人要长见识的?这玩意过几天就拆了。”
老周解释道,当年人们复现这种技术时,听到耳机里传出的声音,恍惚觉得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讯号,那种感觉让好几代人都沉醉其中。
听到这里大家忽然想起,自己不正是在聆听着真正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声音吗?这让大家对耳机里的声音多了一层滋味,纷纷摆弄起来。
老周有些期待地说:“将来有机会去贵州的话,我要将这玩意儿架在FAST边上,然后将它俩的同框照发给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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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发现信号已经过去半年。
这天早餐时,林远恒又在想这件事,筷子夹着油条悬在半空。
“你到底是啥?”
他嘴一滑把脑子里想的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啥”一旁的鹦鹉学着他念着。
林远恒看着鹦鹉没好气:“是我问你呢。”
儿子林墨正在看《三体》,抬起头问:“爸,你说太阳放大器真能实现吗?”
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会好好激发一下。但对于自己的孩子,科学科幻得分清。
“不能,电波会被等离子体散射,就像你对着瀑布喊话,声音会被水花打散。”
儿子不死心:“那用太阳当引力透镜,把信号聚集呢?”
“首先,用引力透镜只能聚焦,没有放大作用,因此无法当广播台,只能当望远镜,勉强也能用来定向发射。”
林远恒摘下眼镜,对着灯看了一下:“其次,太阳的焦点在550个天文单位之外,你知道那是多远吗?”他擦干净镜片,重新戴上,“旅行者一号飞了40年,才200个天文单位,一半都不到。”
“所以,这个太阳放大器……”林远恒突然僵住。
太阳放大器!
放大器!
太阳!
他感觉有人将一口钟扣在他耳边敲响了。
他还没得要领,但感觉已经抓到些什么了。
他放下了筷子,思考着。
太阳放大器发射信号?
不,太阳不行,等离子体只会散射信号。
近了,他有种感觉。
但是,等等!
为什么非得是中介物进行“镜面反射”?
对,更近了。
他心跳得厉害,生怕此时会走神,一不留神走丢了。
继续,往这个方向想。
为什么非得是太阳这样的恒星?
如果……
没错,找到关键了!
初中物理,这是初中物理啊。他拿着筷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终于抓住了!
“这个太阳放大器很有意思!”
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才留意到儿子正张大嘴巴看着他。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绝对是个天才,智商最少250!有你爸的一半。”他披上衣服往门口走去,“跟你妈说,这几天别等我回家吃饭了,回来给你们惊喜。”
---
他一路狂奔冲回研究所,喘着粗气,调出了那段信号的数据。
通过交叉比对FAST与费米γ射线空间望远镜的历史存档,他发现信号的方向落在一个已知的X射线暂现源附近。
再调取欧空局Gaia星表,那个位置存在一颗已被记录的低质量X射线双星候选体,距离大约64光年。
它1981年就被记录在案,当时命名为LMXB 1637-1034,后来被更名为LMXB J1637-1034。
但它既不是食变双星,光谱也平平无奇,也未曾有过显著的X射线爆发,没多久就被遗忘了。
先前团队作筛查时也是第一时间就排除了它,如果不是今天灵感乍现,真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想到它。
不得不说,幸好!
他全身震颤了一下,迅速展开噪声特性分析。
键盘被敲得啪啪响,鼠标点得飞快。
“一定要是啊——”
他连呼吸都变得粗糙起来。
“滴——”数据处理完成。
看着功率谱图上那根曲线,低频端以大约-5/3的斜率陡直下坠,高频端则摊平成一道白噪声基线——标准的吸积盘粘滞耗散形貌。
“还差点!对了,X射线波段!”
他哆嗦着手调出了X射线波段的历史光变,一段毫秒级的准周期振荡从噪声里浮了出来——那是表面磁层与吸积盘相互作用的特有签名。
“齐活了!”
现在,它几乎只可能对应一种东西——有东西正沿着轨道一层层往里掉。
真的是!
它果然是颗中子星!
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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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餐桌上,他想到“太阳放大器”时突然蹦出灵感——如果原理不是“镜面反射”而是“引力势能释放”呢?
将普通恒星换成中子星,一颗小石头掉下去都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波动,这跟“太阳放大器”的效果一样,但原理却完全行得通。
说不定,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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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进行多波段联合分析了!”林远恒感觉胸口像被千斤巨石压住,几乎快要窒息。
这是最后一步,它展现的是天体的某个物理过程在不同光谱段上的表现,就像你看到一个物体在可见光谱上变暗的同时在红外波段亮起来,那实锤就是看到了一块烧红的铁砣子正在冷却的过程。
他调出这个双星系统的多波段观测存档:X射线、光学、射电,把时间轴对齐。
然后他看到了:每当那个“干扰信号”出现时,X射线波段都会有一个极微弱的对应增亮,但射电峰比X射线峰晚了大约两天半。
他翻开吸积盘粘滞理论公式。物质落入外盘后,向内迁移需要时间。这个滞后时标,恰好等于物质从洛希瓣落入后迁移到内圈所需的粘滞时标。
他重新审视那段脉冲信号:脉冲的前沿相对干净陡直,后沿较为拖拉,这正是物质落入吸积盘的表现。
此时再将接收到的脉冲信号序列的模式考虑进去:持续时长既非随机,也不是简单的循环,它们仅有几种固定的规格,而且越来越规整。
自然的物质落入几乎不可能呈现出这样的规律性。
而如果用人为“投喂”来解释,则一切豁然开朗:
每一次脉冲的时长,对应着一次投喂的物质量。发信号者只需控制“投喂”的物质量和时间间隔,就能按预期输出强大的信号。而最初的信号看起来比较混乱,是因为他们正在反复测试和校准“投喂”质量与脉冲时长之间的对应关系。
简直顺理成章!
看着屏幕上那颗中子星,林远恒猛地往后一退。他伸出手掌来回扫过眼前,屏幕的光线穿过指间,光亮有规律地一闪一闪。
这,就是中子星版的“太阳放大器”。
为何一直解不出信号?因为搞错了时标。
中子星的信号以毫秒作为时标,但物质的落入是以天、月、年为间隔,毫秒级时标显然太精细了。
大家一直都拿着放大镜在小区里找路,没人记得有个东西叫地图。
——对,时标太长了。
“得把它缩短,重采样……”他咔咔咔地按下键盘,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手里飞快地转着笔。
数据展开了。
随便䁖了一眼,扫过几条:10小时22分、39小时08分、32小时41分、12小时33分。
依然毫无规律,但那是以前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数字,不知道时标被压缩后是啥样?
他飞快地打开数据处理软件,调出重采样界面。
将原本横跨数天的横坐标大幅压缩,把时间标尺从“小时”重标定到“秒”的量级,随即展开图谱。
屏幕上,原本稀疏的时间点瞬间收缩成密集的梳状结构,疏密有致,起落分明,像极了电视机遥控器的红外信号波形。
11.2、12.1、31.1、13.8、9.8、41.8……
仿佛随机数,它太有欺骗性了。
他截取了其中大约3个月的信号,对间隔进行统计,求出均值峰,算出公约数,然后重新选了一批信号,以此作为基准节拍进行整形后,与原始信号重叠对比。
他打印出来,将两张纸一点点地、小心地对齐,很慢。
终于对准了。
两者完全重合!
心跳骤停。
“Bingo!”他双手重重拍在桌上,一动不动。
大家闻声,全都围了过来,小声问:“所以,热饭大妈找着了?”
他毫无察觉,嘴里喃喃念道:“数字化信号……7.2,21.6,50.4……”他手指划过纸面,“3倍,7倍。只有三种规格,这是时基!”
他两手覆上键盘,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死死钉在屏幕上。
他一个一个键地按下,缓缓移动着鼠标,吧嗒点了一下。
然后速度加快,键盘敲击跟鼠标点击声混在一起,如同密集的雨点敲击在铁皮屋顶上。
骤然停下,打印机“嘶啦”一声开始往外吐纸。
“就是它,找着了!”林远恒拿过纸,用力一振,“这是通断键控!”
没有迟疑,他将这9个月获取的信号全部转换完成,并打印了出来。
他抓住纸带两端展开,眼睛死死盯着这一串神秘的序列,低声呵道:
“这是什么?这编码代表什么意思?”
他身后已经站了一圈人,可这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着,窗口射来的影子在不知不觉地移动了好一段距离。
“还差一步,就差一步了!它到底是什么?”林远恒再一次念叨着。
“把它转成二进制试试。”有人提议。
“不对,”立刻有人反驳,“你看它信号有两种宽度,间隔有三种宽度,二进制只有0和1,根本表示不了这么多种状态。”
“那……二进制加符号呢?把间隔的部分标成负号?”
“太牵强了。”一个挤进人群,指着那串数字,“我觉得它更像对称三进制——每一位都有+1、0、-1三种状态。”
“那你如何解释那个7倍长度的间隔?”
“说多了没用,我先试试……”
“给我一份,我也试试……”
信号迅速被打印成多份,大家一抢而空,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了起来。
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路过时看了一眼屏幕,停下来仔细地看着。大家沉浸在解谜中,完全没留意。
各种设想被提出,办公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一小撮人聚在一起激烈地争论着。
“三进制明显不行,状态数对不上。”
“有没有可能是类似分隔符的东西?”
“看不出来,我建议先找元,看看有没有重复出现的东西。”
突然间——
“这怎么可能,它是……”他身后一声惊呼冲破了屋里的喧闹,“太像了!”
大家转头一看,被吓了一跳,说话的人头上扎着毛巾,活像个山西老农,直直地看着屏幕。
“它是什么?太像什么了?”林远恒瞬间弹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老远。身后围观的人哄地一下躲开。
他冲过去死死扳住那人的肩膀摇晃着:“你快说,它太像什么了?”
“像……像……”那人嘴唇颤动着,“等……你等等,让我看看……看看。”
那人不顾林远恒的摇晃,俯身在桌前,指尖滑过纸带上的数字,嘴里一字一字地念着:
“G——O——D……”
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你……你能看懂外星文字?”
“没错了,我小时候学过一点。”他声音里带着颤,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
大家这才看清,是张明远。
他急促的问道:“它是不是只有三种时基,信号的是1、3,间隔是1、3、7?”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远恒死死抓着张明远的肩膀,“你接着……接着翻译。”
“呃……”他咽了口唾沫,从旁边抓过一枝笔,笔尖随着手指向下滑,在纸上逐字写下“G—O—D— —W—R—O—U—G—H—T”。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字母,上下左右反复地打量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如同当年高考写完试卷后进行交卷前的检查。
大家静静地围在身后看着,空气凝固,每个人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抓起纸猛地一抖:“它是摩尔斯码!”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格外怪异,屋子里落针可闻。
“当啷!”一个金属盘子掉在地上,哗啦哗啦地转着。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盘子响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下。
大家能清晰地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跳动的声音。
嚓!
嚓!
嚓!
终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远恒抓着他肩膀用力地晃着,飞快地喊着:“它来自一颗中子星,是物质掉入吸积盘时产生的摩擦热,将时标压缩了千百倍得到的序列,而你跟我说它刚好排列成了摩尔斯码!”
“你听我说!”张明远挣脱他的手,在电脑上快速打开一个网站,往里面填写着,一边说道:“宽为划,窄为点。等等,这里重复循环了,我们截断,就这儿。好了。”
全部输入完成,辐射持续时长序列解出来是这样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按下鼠标,屏幕瞬间吐出一行英文:
“GOD WROUGHT WHAT HATH”
全文没有一处拼写错误——它不可能巧合。
人们知道真相往往隐藏于细节,但忘了真相也能隐藏在轮廓中。
“这……”有人正要说话。
“等等,”他皱着眉:“不不不,不对。”
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应该这样!”
文字变成了“WHAT HATH GOD WROUGHT”。
“这就对了!”他退后两步,指着文字喊道,“就是它,就是它!怪不得眼熟。”
他双手搓着头发:“上帝成就了何等大事——发送者,是摩尔斯本人。”
真相大白了,它是一条电报报文!
张明远举起纸带展开:“1、3、7,是摩尔斯码的时基。任何接触过摩尔斯码的人,只要看到这组数字,都能一眼认出它,无论会不会发报。”
林远恒脸色瞬间惨白:“你一定是搞错了!对不对?”
张明远将纸递给他:“小学的时候,我朋友教我发报,我总控制不好节奏,他取笑我说‘连个1、3、7你都记不住’。后来他搬走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林远恒接过纸,簌簌地抖着。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双手揪住头发,缓缓地蹲了下去。
半年的心血!国际联合观测申请!身后一群研究生!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道:“这不可能!”
屋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他恢复了冷静,站起来,握拳轻叩桌面说道:
“很明显,有人在耍我们。”
“有没有可能是巧合?”有个声音小声问道。
“巧合?”他再次有些激动,轻声喊道,“‘WHAT HATH GOD WROUGHT’,地球上任何一个小学生都能上网查到,这是电报之父摩尔斯本人发送的第一条正式电报报文,从华盛顿到巴尔的摩。有人精心挑选了它,混在中子星信号中,成功设计出一个玩了我们半年的恶作剧——很显然,我们被针对了。”
众人都沉默着,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看着屏幕,有人对视着,没人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这么多天文台合起来耍咱?好吧,证据呢?”
老周靠在门框上说,“因为它恰好是一句英文?这很有道理但不能代替证据,无限猴子能打出莎士比亚,哪怕概率极小。”
他转动着手里的茶缸,“既然怀疑,为什么不试试证明?”
说完,他哼着小调离开了。
“查数据,我有一种预感。”林远恒恢复了神情,淡淡地说了一句。
大家全都回到工位,开始制定排查方案。
林远恒后仰在椅子上闭目沉思着,突然坐直身体,掏出手机叽里咕噜说了起来,神情语速显得很急。
对方回话有点长,让他有些皱眉,指尖不断在桌上敲击着。
终于他一拍桌子吼道:“那就所有肉菜给我来一本!”
屋子里响起一片掌声:“林教头威武!”
大家乐坏了:“这是不怕给我们吃出毛病来啊!”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团队进入了“反制排查”模式。
林远恒把排查清单写在白板上。
具体工作全部由研究生完成,他只负责一条一条打钩。
难得这天有时间跟老周聊天,聊起了FAST。
老周叹了一口气:“要是老南能看到我们现在正在做的……”
林远恒眼睛有些涩,低头沉思了很久:“2017年,FAST调试完第一组馈源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五百多颗脉冲星。”
老周俯过身体:“2020年正式启用的时候,已经找到一千多颗。”
“我记得。我就是那年来的,过得真快啊。”林远恒挺了挺腰。
老周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是啊,转眼快十年了。”隔了几秒他补充道,“我是说老南。”
林远恒从老周手里拿过茶缸,在旁边的饮水机上加入热水:“要是老爷子看到我们现在做的事,应该会冲过来抢咱们的活儿吧?”
老周伸手接过茶缸,指尖在上面敲了一下,笑道:“那可不行,我给你拦着,一把年纪了怎么能跟年轻人抢饭碗。”
林远恒也笑了,他视线扫过屋内:“你看,这些年这些轻人干劲多足,这都是他打下来的基础。”
老周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几人正聚在一起讨论,闹哄的,片刻之后又各自散去回到工位,屋里又安静下来。
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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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分四步。
第一步:排除地面人为信号。
如果信号源在地面,它应该在FAST的坐标系里固定不动。
如果它来自天球,则会每隔23小时56分会出现在同一片视场一次,其余时间消失。
叠加视场位置后,信号的出现周期正好落在23小时56分上。
第二步:排除近地轨道人造卫星。
NORAD星历全部比对完毕,所有在信号出现时段内过境的卫星逐一排除。
同时调用欧洲VLBI网络的干涉数据——如果信号来自低轨道卫星,两颗相距数千公里的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信号应该有时差。
计算结果显示,信号源远在地月距离之外。
第三步:排除太阳系内天体。
关联分析该信号的多波段观测数据——X射线、光学、红外,模式清晰浮现。
每一次射电脉冲出现前约2.3天,X射线都有一丝增亮,增亮的持续时间与射电脉冲持续时长精确一致。
它精确吻合物质从洛希瓣迁移到内盘的标准粘滞时标,2.3天。
这种跨波段关联是宇宙给的签名,它来自中子星吸积盘。
第四步:验证信号的发送时间。
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在星际介质中的行进速度略有差异。
将不同波段数据的到达时间,扣除行进时间差后,发送时间精确对齐在毫秒时间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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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步意味着,如果是人造假信号,那造假者得专业到让全球、全宇宙配合他演戏。
“初步判定,不是恶作剧。”
林远恒看着窗外那条天际线,拍了拍手笑着说:
“大家喘口气,接下来有得忙了。”
“跟着你,有肉吃。”大家也笑了起来,掌声跟着响起。
林远恒握拳举起:“下一步——整理数据、准备投稿。大家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吗?”
大伙们拼命地鼓着掌,天花和地板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撑开。
他走回白板,在“恶作剧”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所以,那里头真的藏着一台发报机,它从9个月前开始就重复发送着我们说过的一句话。这足够咱们写一篇《天体物理学杂志快报》了,但想要拿到奖,我们还需要提供更完整的故事。”
大家压住心中的狂喜——确实,此刻离圣杯只差最后一步,但那段路绝不会短。
“第一个问题,这个信号想表达什么?”
大家交头接耳,屋里哄哄响了一阵之后恢复了平静。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总认为外星人会发数学公式、发质数序列……为什么?”
众人回头,是老周,他双手环抱在胸前。
张明远抬起头:“因为那些很难自然产生,而且够普适……”
他突然呆住,然后兴奋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怎么没想到!最普适的,是将对方发来的信息原样发回去,这是用最简单可靠的方式,向对方传递最重要的信息——我听到了。”
陈思涵一拍大腿:“是echo!在网络还不稳定的年代,这是终端响应协议的基础设计。”
“不错。”老周淡淡地接住,“重复对方的话,向来是第一次交流的出场方式,这是跨物种、跨智商、跨系统的——你们能教会鹦鹉说话,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林远恒脸红了一下:“看起来我没通过考验。”
老周笑道:“你是把问题想复杂了。”
“等一下,有个地方说不通。”陈思涵举起手小声地问,“它确实是人类的第一条商务报文,但它发送于1844年5月24日,是一条有线电报。对方是怎么截获到的?”
老周摆摆手:“有没有一种可能,发送者另有其人?”他环视了一下众人,“1901年,康沃尔,调试。”
屋里安静片刻,响起一声惊呼。
“马可尼!”张明远站了起来,“他在完成越洋无线通信实验前,必定进行了反复的调试,这期间自然会发出无数条信号。也许就是他无意中发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条星际报文。”
老周微微点头。
“这里有个技术问题。”张明远坐下来,指尖轻敲桌子,“越洋通信得使用长波,但长波无法离开地面,那个信号是如何跑出地球的?”
“聪明。”老周竖起大拇指,笑呵呵地问道,“你了解马可尼时代的发报机原理吗?那时候可没有电子振荡器,他们用放电来产生无线电波——见过电焊工人干活吧?电弧里头高频信号才是主体,长波只是漏掉的一点儿边角料。”
张明远睁大了眼睛:“那信号强度呢?64光年,如此遥远的距离……”
陈思涵伸手扯了一下他衣袖,侧过头看着他:“如果刚好有颗恒星在中间经过呢?”
张明远挺直了身体:“引力透镜!只有引力透镜说得通。手里的数据应该能倒推回去找到那颗恒星,也是不小的成就……”
陈思涵拍着他胳膊:“找什么找,你傻了……”
“等等,用数据倒推!”林远恒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跑回工位拿起键盘鼠标,“这个故事还有一环缺失要补上。”
“往返124年,距离不可能大于62光年,64肯定不对。眼睛看不清的东西,我们可以用耳朵听,照样能算出精确距离。”
天体数据库里那个64光年是个模糊值——那颗伴星太暗,光学望远镜看不真切。但射电信号不一样,它自己就是一把尺子。
他建了一个处理流水线,用了两个简单的原理来计算信号源距离。
* 色散量积分匹配——高低频电磁波在星际介质中的行进速度不同,根据这个特点,用不同波段信号到达时的微小时间差反推出距离。
* 公转相位延迟拟合——用地球公转造成的周期性多普勒频移,对比信号波形与理论预言的相位差,从而反推出信号的传播耗时,进而算出距离。
这两项独立的物理约束,会将距离计算结果指向同一个点。
他将过去9个月的全部信号送入,计算开始。
屋里安静至极。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收敛、定格。
61.2光年。
误差范围缩到了此前的二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他们收到我们的信号后,仅仅花了不到两年就将这个信号送上了中子星,这是一种什么等级的文明!”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少年人对着原野喊了一声,稚嫩的声音飞了61年,然后被弹了回来。
“现在我们知道了精确的距离和响应时间,故事更完整了。”林远恒坐下来:“那个引力透镜,玩过手电筒的都知道,镜片要么离发射源非常近,要么超级巨大……”
张明远一拍大腿:“手电筒里,灯泡并不需要在焦点上。”
陈思涵调出数据:“从信号源的天球坐标看,每年的12月12日,它与太阳、地球正好排列成一条直线,正是马可尼越洋通信实验期间。那个透镜,就是太阳!”
林远恒微微点头:“所以这个故事的一个可能版本是——马可尼实验成功后一时兴起或者出于仪式感,他发送了摩尔斯的报文。但我有一点没想明白,对方为啥要用中子星回复?才61光年,有这必要吗?”
老周想了下,俯身问他:“你确定他们知道是61光年?假如是你站在那颗中子星边上,某天你收到了一个人造信号,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林远恒思考着,双目直视天花板,眼神渐渐明朗起来,也跟着笑了:“原来如此——首先我会动用各种光谱仪器查看那个方向,结果发现那边稀稀拉拉几颗小恒星几乎不可能有生命,于是我自然而然会认为信号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可想要将容易受到干扰和阻挡的无线电波送往如此遥远的地方,必须动用极其庞大的能量。”
老周笑着打断道:“是的,但也不能丢弃其它可能性——也许只是他们手边刚好有颗能用的中子星,也许对他们来说用中子星更简单。”
张明远站起来喊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试图发射大功率无线电信号时,被他们星系里的孕妇们投诉了?”
“这也是可能性之一。”大家哄笑起来。
旁边的陈思涵白了他一眼:“净瞎扯,中子星能烤焦整个恒星系。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他们吃不准信号源有多远,只能假定它在十亿光年外。将无线电波广播到如此遥远之外并不容易,于是他们选择了他们能掌握的最强技术——往中子星上扔石头。在他们看来,能将无线电波送出上亿光年的我们,那一定是比他们先进无数倍的神级文明。所以,用中子星回信也能顺便给他们长长脸。”
林远恒笑了起来:“有道理,如此说来,他们倒是失算了。他们以为的神级文明,其实是个猫在他们家门口小角落里的小卡——你们年轻人怎么说的来着?”
“是——小卡拉咪。”陈思涵捂着嘴笑道,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小卡拉咪是啥东西?”老周摸不着头脑,跟年轻人们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开始发出呵呵的笑声。
屋内温度渐高。
“我们的故事,完整了!”
掌声再次响起来。
林远恒坐回椅子上,伸手扶正了一下显示器,凝视着屏幕上的英文。
这是人类找了半个世纪的外星信号。
这是人类收到的第一封星际来信。
这是自己小时候没寄出去弄丢了的那封家书,被人捡到后寄了过来。
林远恒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老伙计,我欠你100元。”
又打开微信发了一条:“儿子,太阳放大器真的存在。”
发完,他久久地看着熄掉的屏幕。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信号时的那个下午,“新目标?我看看。”
他想起写完联合观测申请时的那个早晨,“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想起跟克劳斯结束视频通话的那个中午,“我……也老了吗?”
他想起几天前那个中午,以为中了恶作剧,差点闹了场乌龙。
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幸好,终究没有错过。
张明远声音从边上传来:“说不定,他们耗光了整个文明的全部能力才发出这条电报,此刻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驾着飞船去找他们,带给他们星系级能源技术呢。”
陈思涵眉头也扬了起来:“那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难怪有人说……”手机屏亮起,她看了一下,是一条语音信息,她戴上耳机。
旁边有人闹了起来,笑成一片。
老周也在笑,他的笑声在这屋里特别响亮。
张明远拍着陈思涵:“弄完没?难怪有人说啥?”
陈思涵放下手机大声说:“你没听过吗——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好像真是。”旁边传来一阵哄笑,“随便跟陌生人搭腔,不是被打,就是被坑。”
张明远摆摆手:“真以为不回复就安全了?也许聪明反被聪明误。”
“什么意思?”
“在同一片黑森林里,”张明远作出举枪的动作,“有人这么对你‘喂’一声的时候,你觉得不吭声到底是谨慎还是脑残?”
全都愣住了。
陈思涵扬起眉:“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回答?”
老周收起笑容,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只怕不是想回答就能回答的,会有人出来讲规矩的。”
“今天差不多了。”他端起茶缸往门口走去,“费米曾问‘他们在哪儿’,我们找了几十年,却一直忘了一件事——大家的时间观念一样吗?我们连这都没想到,确实是小——那个啥来着?小不点儿。”
张明远喊道:“欸,正高兴呢,不再聊会儿?”
老周停下正在拉开门的手,步子一顿,转过头来。
陈思涵怼着张明远耳朵说:“我爸当年被他聊到低血糖。”
老周嘴角抽了抽,站在门框边卡顿了好几秒,然后往前走去,慢慢地将门带上。“咔嗒”一声,门后的脚步声在走廊上飞快地遁远了。
留下一屋子噤声匿笑的小年轻。
“说悄悄话你那么大声干嘛!”
陈思涵抠下耳机,用手指捋了下头发:“我哪知道他耳朵那么好。”
屋里又热闹了起来。
林远恒的手机屏亮了:“你今天会回家吗?回就扣1。”
“1”
发送。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屏幕。
那是来自中子星的回声,他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句成语——
投石问路。
---
风起
1901年12月12日。
加拿大纽芬兰圣约翰斯信号山。
狂风大作。
一只气球在风中翻滚着,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地面上,两人站在峭壁上,抬头无奈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气球。
一人侧过头来,打破了沉默。
“先生,它跑了。”说话的是乔治·肯普。
“我看见了。”马可尼叹了口气,“拿风筝过来吧。”
连续两天都失败,信号没收到,还跑了一只风筝,今天又跑了一只气球。
两人七手八脚地架好了风筝,看着它拖着四百英尺长的金属导线升入空中。
马可尼指着天上的风筝:“希望好运。它要是跑了,我们得在这里多呆半个月做风筝,或者直接回英国。”
风吹得脸上的肉都在起伏,衣服下摆啪啪作响,风筝时不时在空中打上一转,肯普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马可尼掏出怀表看了下,11点55分。
“可以开始了。”
他蹲下来,仔细地检查了接收机里的连线和电池,然后打开了电源。
他再次掏出怀表看了下,11点58分。
他将耳机扣在耳朵边。
并没有听到预期中的“滴”声,反而是风撕扯得导线嗡嗡作响,仿佛随时会断。前天那只风筝就是这么跑掉的。
他又掏出怀表看了下,12点10分。
他收起怀表,继续看着风筝。
肯普站在他旁边,仍然不时地在胸着画着十字。
两人重复着这组动作,如同演出前的排练。
突然,他将耳机递给肯普:“乔治,你听一下。”
肯普接过耳机,但是什么都没听到。
马可尼看了眼怀表,拿出笔,翻开本子。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是‘S’,我们成功了!”肯普兴奋地说。
马可尼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12点30分。"
1点10分,他再次记下。
2点20分,他放下笔,合上本子,平静地对肯普说:“走吧。”
两人沉默地收拾着散落的设备。
准备拆卸接收机并收回风筝了。
马可尼突然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成功了!”
他转过头看着肯普:“乔治,我们成功了!”
“是的,我们成功了。”肯普拿起耳机又听了下,“先生,巴伦先生还在发送,不过他发的不是S。”
他把耳机递了过来。
“这家伙搞什么!”马可尼接过耳机听了下,笑了,“大概是托马斯已经感应到我们成功了。”
他听到耳机里那微弱的声音是:“长长短、长长长、长短短”
——GOD。
几小时后,一封电报从圣约翰斯的英美电报公司发出:试验成功。
---
同一天,下午。
康沃尔郡利泽德半岛的最南端,波尔杜。
悬崖顶上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屋,里面是一台当前世界上功率最大的火花式电报发射机。
理查德·诺曼·维维安和托马斯·巴伦站在屋外的悬崖边。
“你说今天能成功吗?”巴伦伸手理顺着发射机的天线。
维维安看了眼怀表:“也许已经成功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我们。走吧,时间到了。”
“你这么有信心?”说话间,巴伦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朝海里掷去。
维维安停住脚步,看向巴伦:“不,托马斯,我们必须成功。我所有的钱都扔在里面了。”
石头飞出去没多远就掉进了海里,连个浪花都看不到,一声“咚”都没有。
两人走进小木屋。
巴伦掏出表看了一眼:“3点……11点55,还有5分钟。”
维维安掏出表,放在桌上:“你为什么不把时间调成那边的?”
“这不有你吗。”巴伦收起自己的表,打开了电源。
维维安打开盒子的手顿了一下。
“两分钟后开始。”他拿出发报电键,坐在桌前,手指虚按着电键。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将轮流坐在这个位置上,反复地按动电键发送“短短短”——S。
4点10,巴伦从屋外走了进来:“不太妙,风太大,风筝时高时低,天线有时候会垂到地面,恐怕对信号强度有很大的影响,得在屋外盯着。”
维维安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发送信号,眼睛环视着屋子。
并没找到能用于解决问题的材料。
他停下发送,看了一眼门外,平静地说:“希望外面不会下雨。”
两人将发射机和桌子抬出屋子,面对着大海坐下。
发射机敞着,蓝色的电弧随着电键的按下,一闪一闪地照亮两人的脸。
4点55分。
夕阳短暂地从云层中钻出,直射眼睛。
维维安放下笔:“这太剌眼了,我回屋找找有没有东西可以挡一挡。”
巴伦倒是很高兴:“你不觉得这光像我们电波的回应吗?他们肯定是成功了。”
维维安往屋里走去:“那我们就祝贺人类的首条越洋电报发送成功吧。”
“人类首条越洋电报。”巴伦重复了一遍,他觉得应该留下点比“S”更重的东西。
于是他按了下去:“短长长、短短短短、短长、长……”
“WHAT HATH GOD WROUGHT”
---
1901年12月15日,各大报纸头版刊登了这一消息。
《纽约时报》的头条写着:“无线电越过大西洋”,称这是“近代最精彩的科学发展”。
一位物理学家扔下报纸:“这是胡扯。无线电波只能直线传播,不可能跨过3500公里的地球弧面。”
一些批评者认为,马可尼听到的可能是大气中的静电噪声,或是他们太渴望成功而产生的幻听。
马可尼回到英国时听到这些质疑,他微微一笑:“我知道地球是圆的,但电波不在乎。它就是沉着地忽视了地球的曲率,穿越了大西洋。”
人们沸腾了。
“这是无线越洋通信,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他们将各种质疑甩到一边,纷纷复现马可尼的实验并取得成功,无线电报被迅速普及开来。
“应该将它用于航海,我们太需要它了。”
航运业开始响应,无线电报很快成为远洋船只的标配。
科学家们开始深入研究这项技术,对无线电通信技术逐步有了更全面、系统的了解。
它先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改变了历史走向。
不久又被收音机带进了千家万户,广播台通过它,用外星人入侵的故事把公众吓了个半死,导致一度有很多人抵制科幻——但没得逞,科幻黄金时代来了。
人们用它联系月球上的宇航员,让全球几亿人听到了那句“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它改变了人类的沟通方式、地域关系、社会形态,以及政治、经济格局。
然后,人们重新问起了那个问题:
马可尼当年使用的是700千赫中波,它是短程波,有效传播距离通常为几十到几百公里,根本不具备跨越3500公里海面的能力。
那么,他是怎么成功的?
没人能回答,此事成谜。
于是,人们慢慢地忘了这事。
但,总会有人记得。
1974年,物理学家拉特克利夫公布了他的研究成果,解开了谜团。
他重新分析了火花隙发射机的频谱,发现除了700千赫的主峰外,还存在一个约3.5兆赫的强峰,正是这个意外的高频分量穿过了大洋。
这个高频分量,今天被称为短波,它可以被电离层反射,从而实现远距离传播。
马可尼并不知情,他“歪打正着”地用对了频率。
拉特克利夫提到,马可尼收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能量以更高的频率穿过了大气层,离开地球飞了73年。
不知道它还会飞多久、飞去哪里。
---
涛声
那是我们寻觅了多年的信号。
从文明诞生伊始,我们就在等它。
它微弱得像宇宙背景中的一声叹息。
经过无数倍的放大与拉伸,我们捕捉到了它的规律。
困扰了十亿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宇宙中确有同伴。
但那个方向只有一片荒凉星区,绝无生命迹象。
数亿光年外的星系才是更可能的源头。
他们竟能在数亿年前便发射如此强大的无线电波!
全频段全方向广播,显然在寻找朋友。
相较之下,我们缩头缩脑偷听了十亿年,缺乏对方的胆识。
这便是顶级文明的底气。
可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尝试解码,找素数、数学常数、元素列表,无果。
找图像矩阵,无果。
那是一段古怪的编码,仅有长短两种脉冲。
找遍逻辑模型,找不出任何解析路径。
不是数学,不是图像,不是我们认知中的任何语言。
“或许是加密?”
“不可能。若加密,无需如此庞大的功率与带宽。”
语义鸿沟。
我们知道它在说话,却永远不知其意。
要回答吗?讨论良久。
沉默最安全,但也最傲慢。
对敢于向深空广播的文明沉默,无异于无视。
如果对方是有意建立联系,我们的沉默可能会被视为潜在威胁。
说点什么?
最终我们选择最古老的方式:原样返回。
既然读不懂,就不要试图去读。
只需证明我们收到了。
如何将这信送往数亿光年外?
中央主星的能量系统损坏。
去附近恒星建发射器太不现实。
最后我想到伴星——那颗中子星。
我们无需制造信号,只需做个调制器。
向吸积盘投掷小行星,用物质坠落的热噪声作全频段覆盖。
中子星化作一个巨大、笨拙、能量充沛的转发器。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时标被拉长,但对方定能认出来。
飞船往复投石,忠实复刻那个信号。
那是来自深空的敲门声。无需懂礼节,不必通语言,只需将敲门声原样弹回。
岁月流转。
我时常仰望那个遥远的星系,它藏在我们行星盘的微光里,像悬在天际线上的小灯。
遐想他们收到回信时的模样。
只是为此,我们的行星被烤得焦黑。
我们生活在暗夜面,避开了炙烤,但还是损失了很多大气。
这值得,我们怎能不回复,我们等了它十亿年啊。
他们是如何做到在如此庞大的能量下实现那么高密度的信息调制,却没把星球烤糊的?
也许我们永远都做不到。
真羡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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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发现信号的一年后。
楼顶上。
地上依然流淌着昨夜的雨水,暮春的潮润如影随形。
张明远和陈思涵正在摆弄一架40厘米望远镜,遥望着刚升起的月亮。
“我找找那个发报机。”张明远举起手机,用星图软件对比着天空中的亮星。
“不用找了,12点刚好在天顶。这个望远镜看不了。”陈思涵铺上稿纸坐了下来。
她要重走伽利略的路——看环形山,看金星盈亏,看木星红斑,看土星耳朵。
“流星,就这么一会儿,3颗了。”张明远指着天空嚷嚷着。
“那是哈雷彗星的尾巴。明年才多。”陈思涵左眼看着目镜,右眼看着稿纸,仔细描着草图。
张明远好奇地看着:“伽利略当年也是这么画的?”
“比这难多了。”
一片云飘了过来,遮住了月亮。
“行了,归你了。”陈思涵让出望远镜,坐在小灯下。
“嘿。”张明远搓着手,快步走来:“高手上场,必有斩获。”
他掏出手机调整起来,轻微的滋滋声响起,镜筒缓缓划过天空。
“啧啧,自动寻星。”张明远赞叹道,“这老头儿厉害啊……”
陈思涵一拍桌子,那声音戛然而止,她嘴角轻轻一弯。
……
“让我看看……”张明远念叨着,镜筒再次改变方向。
“再看啥呢?有了……”
月亮已经升得老高。
张明远捏了把酸麻的腰杆:“那是什么?”
“你个近视眼能看到啥。”陈思涵头也没抬,对稿纸上的月面图进行最后的修整。
“第谷还是瞎子呢。”张明远摘下眼镜,眼睛怼在目镜上,重新调着焦,“好像是火光。”
陈思涵在纸上磨着铅笔尖,随意说道:“火是文明的起点……”
话没说完,她笔尖顿住:“张明远,你在看哪儿!”
只见那架望远镜正平平地指向前方,对准了一栋大楼。
“大半夜的吃烛光晚餐啊,你快看……”张明远让开身位把她拉到镜前。
“你竟敢拿周爷爷的望远镜干这事!”她抄起本子就拍了过去。
张明远抬起胳膊一挡:“别动手,火是文明的起点。”他想跑开,发现衣角被揪住了,“你松手……”
“该拿石头扔你……”
只听“啪”的一声。
“不许拍我后脖颈。”
“啪……”
“陈思涵,我跟你拼了。”
声音在楼宇间荡开,夜风把温热往人身上贴了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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