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震荡-跨越星辰,替你去看那道光
不吃肥猫的小鱼
编辑于 2026年08月09日 03:03

“好亮。”

明亮的白光晃醒了他。

“我这是在哪儿?”陆航微微转头,四下看了看,好几个人围着他。

一名白大褂向他伸出手:“这是几……”

陆航并没有看到手指,而是一个注射器。白大褂抓着它,正要往小瓶里扎。

谁特么一言不合就扎针?

他抬高视线,瓜子脸,长发,好漂亮,就是心怎么这么狠。

“美女手下留情!”陆航掀开被子一骨碌爬了起来,手指扫过面前几人,“杨头,菜菜,马屁精,我全记得。我老婆呢?”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杨千帆上前,“林薇今天有任务。”

“发射啥?朱雀号?”陆航捡起一只鞋往脚上套。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一看。

女医生扶着额头。

菜菜和马屁精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杨千帆按住他肩膀:“说说经过。”

“经过是……”

陆航记得自己坐在朱雀号上,四周晃得厉害,他全身快要散架。

然后……然后呢?

他猛然顿住:“我这是怎么了?”

“先不急,从头来……”杨千帆拍着他的肩膀。

“怎么不急,我们……”菜菜往前跨了半步,语速有些快。

杨千帆瞪了她一眼。菜菜收声两秒,又小声地嘟囔着:“……没时间了。”

“马哲。”杨千帆瞟了下门的方向,“你带李莱先出去。”

“李莱……马哲……”陆航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他下意识念叨了一下。

对了,这是菜菜和马屁精的名字。

菜菜嘟着嘴,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马屁精在她旁边小声地说着些什么。

“断片了吗?”陆航看着菜菜和马屁精的背影,手指在床架上敲着,“我昨晚跟他俩到底喝了多少?”

“别走神。”杨千帆压在他肩上的手加了几分力,把他按回病床上坐着,“你好好回忆一下。”

“我想不起来。杨头,我昨晚怎么了?”陆航撑着床站起来,拽着医生的衣袖,“医生,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叫我啥?”美女医生摸着他额头问道。

“还记得任务过程吗?你好好想想。”杨千帆把他按回病床,双眼紧盯着他,“从出发时开始。”

“出发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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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迷航

“出发吧,我只能到这里了。”林薇仔细地检查着他头盔上的卡扣。

她身后走来两人,经过他身侧,沉闷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然后消失,他们进入了舱内。

“终于到这天了。”他隔着面罩笑了下。

林薇双手搭在他肩上:“陆航,你要记住……”

陆航感觉,她说话时,眼睛好明亮。

“啰嗦。”陆航冷酷地看向她,“女人,你在这里好好等着。”

他想作出个双手抱胸的动作,可惜衣袖太硬了没成功。

“噗嗤”一声,林薇笑着捏向他耳朵:“叫你少看点网文……”

她的手被头盔挡住,碰在面罩上发出“嗒”的一声。

“你笑了。”他一把揽过,死死抱住,“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转身向舱门走去,太空服有点硬,让他有些迈不开腿。

脚踩在廊桥上发出闷响。

他向脚下看去,视线穿过廊桥的空隙。

下面的东西好细小,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好高。

一阵寒意闪过。

这一去……

陆航想回头说点什么,穿着太空服有点费劲,于是他没有回头:

“这条路……”

“是一条天路。”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修过的电音。

“我是想说它……好窄,都没法转身。”他咽了口唾沫,走进舱内。

工作人员用力地将他绑在椅子上,给他戴好手套,卡扣“嗒”一声锁闭。

“林薇还在看我吧?肯定。”

透过头盔的面罩,他侧头看了下,林薇已经离开了廊桥。

“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工作人员见他转过头来,便朝他竖了个拇指,然后转身离去。

他抬手示意,挥手告别,工作人员用他们的背影接受了他的告别,走出舱外。

“尼玛!我潇洒的告别……”陆航眼睁睁看着一扇舱门迎了过来,“咻”的一声过后,耳边突然清静了。

舱内只剩下清脆而沉闷的金属声,“嗒嗒嗒”地响起。

“咔嗒”一声过后,舱内再没有了一丝声音。

安静极了。

“终于……要开始了么?”

这里只有他一人了。

他静静地等着。

偶尔有嗡鸣声响起,他下意识地想到燃料泵。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竟然还有知识能以一种未知的方式驻留进我的大脑。”

满脑子胡诌了不知道多久——几分钟?几小时?

头盔里传来声音。

“现在开始检查序列,各单位请告知状态。”是林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推进器?”

一个声音接过:“推进剂状态正常,发动机参数平稳。”

“燃料贮箱温度?”“正常,泵前压力正在调节。”

“导航?”“已锁定,惯性测量单元自检通过。”

检查序列开始了。

他觉得不真实,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从自己身边剥离。

“这次不是梦了么?”

陆航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脑子飞快转动着,像没装水泥的田螺车,石子滚动,传出空荡荡的声音。

序列仍在继续。

“生命支持系统?”“氧分压稳定,洗涤器切入主回路。”

“推进剂阀门?”“全开。”

陆航伸出手,隔空用力地抓握着,飞船传来低沉闷响,各种机械声接踵而来。

“飞控计算机?”“状态绿。”

“通信链路?”“双向确认。”

陆航看着舱壁上的各种灯不断闪动。

……

“所有系统全部正常。可以发射。”

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面格外清晰。

“滴——”,舱内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他睁开眼,一盏红色警示灯亮起,下方的“发射序列”标识开始规律闪烁。

“十秒倒数,九,八,七,六……”

“主引擎点燃。”

巨大的响声传来,船身开始晃动。

通讯频道里有人说:“陆航,你一定要回来。”

“三,二,一。点火,出发。”

船身剧烈地震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憋住,感到身体突然一重,沉入座椅。

林薇的声音传来:“我们,去太阳。”

耳膜被响声震得发疼,世界却如此安静,他被挤在座椅中,死死卡住,身上每根骨头都在痛。

“大家等着我。”

他不知道此刻是否有人听到,他没时间多想。

“一,二,三……”他心里默数着,“……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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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很长,要很多天。

依次飞掠金星、水星。

地球上没人亲眼见过。

他都能看见,飞船要借助它们来完成减速。

窗外每天如一,像……黑板,嵌上钻石,再……卡上一个大灯泡,很亮的那种。

他能看上好几个小时。

而他看得最多的,是前方的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很小,像星星一样,看不真切。

只是,它好亮,即使挨着太阳,它也亮得醒目。

修正完轨道,他就看着窗外。

与地面的对话越来越难,说一句话要等上好几分钟。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

那个光点,是太阳的倒影。

它好明亮。

他忽然觉得那光点好像林薇瞪他时,眼睛里闪出来的光。出发的时候,林薇在廊桥里送他,眼睛里就有这道光。每当那道光亮起时他都想闪避,但闪开之后又忍不住想看。

38天5小时8分21秒,他终于抵达了旅程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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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进入轨道交会点,燃料52832.8千克,相对速度7104.2米。开始执行分段减速,三、二、一,点火。”

船体一震,舱内漂浮的杂物迎面落下,他再次体验到了被大象挤进座椅的感觉。

他看着仪表盘,燃料读数正疯狂地下降着。

7分钟12秒后,他身体一轻。

“82秒后进入第二阶段减速,点火时间38秒。”

……

15分钟后,自动播报声传来:“入轨完成。相对速度每秒20米,距目标20千米,剩余推进剂32千克。开始执行近距离交会程序。”

轨道渐近三阶段全部结束。

陆航敲了敲舱壁,对着通讯器说:“我到了。1万吨出门,700吨上路,现在连我一起不到3吨,就剩一空壳了。”

停泊完成,船体缓缓转向,太阳从舷窗滑过。

他紧贴着舷窗张望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里面装着太阳、星辰和整个宇宙。

他一直看着,越来越近,已经看不到圆球的边界。

“距离1500米,现在开始接触……”

播报声将他拉了回来,他将手握在操纵杆上,任由自动操纵摆动着。

“15米……”

飞船缓缓滑行,透过舷窗能看到气流喷出,飞船的姿态随之微微改变,一只手套从他眼前漂过。

“5米……”

球面上,飞船的倒影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透过那边的舷窗看到自己的脸。

那脸,晃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然后它又晃了一下,他现在确信这是个发现。

距离指示器上显示着读数:……2……1……0

“接触。”

船身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撞击,没有震动,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已经成功接触,但是情况有些奇怪。”

他视线巡过各个摄像头,又将头伸到舷窗边目视观察,试图找到缝隙、印记之类。

然后,一片白光亮起,越来越亮,无限明亮。

他伸手遮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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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嗡鸣声响起,船身轻轻震荡了一下,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光亮散去,他动了动头,准备起“床”,开始新一天的任务。

今天就会抵达目标,停泊完成后将进行第一次任务,被称为“第一次接触”。这是谁取的代号?不知道出来的会不会是“瓦肯星”人。

他闭着眼将手伸向安全带卡扣,准备弹开后再睁开眼,这样可以多睡一秒。

“陆航醒了,叫人过来。”

他听到了一句话。

他还听到开门的声音,开门时屋外传来急促的仪器“滴滴滴滴”声。

这个叫深空幻觉,但跟太空其实没啥关系,人类长期处于感官封闭的环境中都会如此。

如果无法从幻觉中摆脱,他会很快迷失自我,任务也将失败。

“三号床病人不行了,快叫主治医生来。”一个女的在喊。

幻觉更严重了?要想办法。

他伸手抓过头盔,用力地抱住,用感觉来阻止幻觉的蔓延。

训练中有这一项,用感官刺激来对付幻觉。

“紧急插播一则消息……两枚战术核弹被引爆,尚无组织公开对此负责……美方全面撤离,运河已经封闭……”是电视的声音。

越来越不像幻觉了。

“这里是医院?怎么回事?我穿越了?”

平时看多了网文的副作用来了。

“我终于把脑子看坏了吗?”

他感觉头盔在动,伸手摸了一把头盔。

这头盔,手感好奇怪,软的。

“喂!你松开我的脑袋啊!”明亮的声线,好甜。

“小护士?”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大褂晃得他眼睛生痛。

是个女医生,脑袋被他抱得紧紧的。

他赶忙松开手,女医生往后退了一步,脸都憋红了,随手掏出了针管和药瓶。

“攻击倾向,先来一针镇静剂。”医生看向杨千帆,“我……”

“你是美女医生。”陆航猛地翻身下床,“我很好,你把药品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陆航觉得这美女好眼熟,他翻找着每条记忆的沟壑。

“我已经成功接触,但是情况有些奇怪。”杨千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播放。这是自己的声音,陆航记得。

“这是你在任务之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杨千帆递过手机,“除了我们不知道的那部分,所以……”

陆航接过手机,翻看着里面的记录。

“先别看这个。”医生急促地问陆航,“你的病怎么样了?”

“我的病?我什么病?”陆航眼睛盯着医生,翻动手机的手僵住,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真不记得我了?”医生一把摘下帽子,“你好好看看。”

陆航睁大了眼睛反复看着:“好靓。”

杨千帆看向“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壳:“梁博士,你有多大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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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星途

“梁博士,梁医生,英文里不都一样么。”他扯了扯衣领。

梁博士张大了嘴,没说出话来。

他向梁博士眨巴了一下眼睛。

“还有,你本来就是学医的,叫你医生有问题吗?”陆航伸手给宕机中的梁“医生”整了整头发,“周老头怎么样了?”他看了眼旁边空荡的三号床。

梁博士拍开他的手:“还是那么不正经,看来没疯。”

杨千帆脸上稍稍松了一丝,他拍了拍陆航的胸口:“看来有救,我们需要密码。”

“你记起啥了?”梁博士问道。

“周际……分组……让我想想……”陆航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梁博士嘴前,呆呆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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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如周际!”菜菜鼓起腮帮,“人家40多岁都学得飞快。”

“我不如他?”陆航指着对面健身室,“他那个脑壳里装的全是肌肉,我是……不对劲,你喜欢他这口类型!”

菜菜嘴巴撅了起来,将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拍到桌上。

“别,我学!真是要命。”陆航拿起书哗啦啦地翻了一轮,“去太阳不是一路掉下去就行了么?跟下山一样……”

菜菜看着他眨眨眼:“你真是林总工的老公?”

“这就是为什么要给你开轨道力学课。跌落的时候势能转为动能,速度就上去了,飞船会被重新甩回来……”马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拿着一个玻璃杯,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递给菜菜。

“这里有你啥事啊!”菜菜接过玻璃杯,放在桌上,将他用力地往门外推,“我才是老师,你还真是闲的。”

“不是,飞船是全自动驾驶的,我学这个干嘛?”陆航从桌上拿过杯子,举起来准备喝下。

“你不是看了阿波罗13号的故事么?”菜菜从他手中拿回杯子,放在身后的桌上,“啥你都敢喝,不怕下药!”

“嗯,阿姆斯特朗真是命大。”他拢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改变站姿摆了个造型。

菜菜一拍额头:“呃……你真是林总工的老公?”

“行了,逗你的,我做太空游戏设计的,还懂点儿。”陆航摸了她头一把,用力搓了下,“今天就这样吧,我去健身,上太空需要良好的体魄。”

“你这样得学到猴年马月啊?”菜菜站起来一跺脚,忙整理着头发。

“嘿嘿,我命硬。”陆航转身朝她一眨眼,“再说我也没想过回来。”

菜菜鼓起腮帮:“我管你回不回,这是林总工交给我的任务。”

“对了,周老头那边怎么样?”陆航停住脚步一转身,菜菜一头撞上陆航的胸口。

“我就是周老头。听说你是个码农?”一光头佬儿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从健身室出来,堵了半个门,正睁大眼睛瞪着他俩。

不仅不老,一看国字脸形就是从军队里挑出来的硬汉。

菜菜冲上前狠狠瞪回他:“你瞅啥!”

光头佬往后一退,呆了两秒,一拍脑门:“瞅你咋滴,一个替补你神气个啥。”

陆航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他虬龙般的胳膊,又看了眼自己的芦柴棒,缩了缩脖子,把菜菜拉了回来,两人让开路:“大哥,您先请。”

“有前途。”周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绕开他走了。

“你怕他干嘛,对付这种人你得……”

陆航飞快捂住她的嘴:“姑奶奶慎言,他一口气能把我吹到南天门。”

周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嗤笑一声:“你俩搁这儿打情骂俏,陆太太知道吗?”

“喂!周际!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菜菜冲到陆航身前,双手叉腰。

“哎哟,吓死我了。”周际哼着歌走开了。

“嘿,这就走了?”陆航扬起头看向周际的背影。

“能耐!我预祝你明天去见梁博士。”陆航拉过菜菜,“我们不跟小老头儿斗嘴。”

周际听着,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菜菜紧拉着陆航的衣服,看着周际:“你别乱来啊。”

周际一笑:“你俩别乱来。陆航家闹离婚了知道不,说不定就是因为你。”

菜菜冲上去往周际身上一呼:“才不是。”

周际哈哈大笑:“那你更得小心咯。”说着转身离去。

陆航目瞪口呆:“不是,他们咋知道的?竞争这么激烈的吗?”

菜菜睁大了眼睛:“真有离婚?谁跟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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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健康问题有人全程跟进。对了,还给你安排了课程老师,是个小姑娘,你可别欺负人家。”林薇将窗帘合上,又重新拉开一条小缝。

“接下来的几个月你都要在这里度过了。”说话间,林薇在柜子里翻找着。

“要不,还是把婚离了吧。”他有点纠结,“我要是毫无音讯地消失,法律上只能算失踪。”

林薇扔过来一个枕头,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冷冰:“你说你脑子里到底装着啥?咱俩谁是干这行的。”

陆航陪着笑:“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我就是想着让你先适应一下,顺便我去旅个游。”他蹦到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嘿,这床比咱家的不差,得好几千吧?”

“二十多万……你这是什么表情!”一条毛巾飞了出来,“什么旅游非得离了婚才能去?你想好去哪了吗?”

“不都说了是顺便吗。”他用力将手伸进后背挠着,身体不停地扭动着,“走哪算哪,珠穆朗玛峰不错、罗布泊也还行。”

“行不行啊?你就不怕死在那里?”林薇把鼻尖怼在他眼前,停了两秒,她将一只手伸进陆航的衣领,在他后背挠着。

“男人不能说不行。左边点,往上,哎对对对。舒——服——”陆航拿起一块糕点往她嘴里塞,“要是活着回来了,我再娶回你。”

“美得你。”林薇挡住他的手,“有空多做点功课吧,好几个后备组呢。”

陆航的蛋糕从嘴里掉下来:“送死都有人赶着上趟?”

“除了原一组,现在五个组都跟你一样,半条命。”林薇扔下一床空调被,“行了,我去值班了,得盯着朱雀。”

在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你说的那两个地方,曾经都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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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领着一个娃娃模样的小姑娘走了过来:“以后她就是你的‘物理’老师了。”

小姑娘双手背在身后,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林总工的老公?怎么长成这样啊?”

“嘿!”陆航从沙发上弹起,绕着小姑娘转圈打量着,“你这妹子,人长得这么好看,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小姑娘搂过林薇的胳膊一笑:“我的意思是,公子长得这么奶油小生,给林总工可惜了。”

“卧槽,”陆航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当着领导的面挖她家墙脚啊!”他凑近了小声说,“以后这话只能偷偷跟我说。”

林薇撸了一把小姑娘的头:“他这人有毒,连外星人都能霍霍,你悠着点。”

小姑娘眼睛一亮,摇着她胳膊:“快说说……”

林薇拍开她的手:“你自己探索,我去打饭。”说着往食堂走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陆航,人家刚毕业……”

小姑娘已经扯住了陆航的衣袖:“林姐说了让我自己探索,你配合点。”

林薇一捂脸,走了。

陆航揉了下眉框:“今天不对外星人开放……”

前面的林薇听得脚下一滑。

……

两人在沙发上各坐一头,隔得老远。

陆航举着手机正看得乐不可支,沙发上不时传来震颤。

小姑娘悄悄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去。

“哇!你还看这个!”她抓着陆航的手一把拉了过来,脑袋直往手机屏上凑,“震惊!婚后才知我老婆竟是霸道女总裁。”

陆航按住她脑袋撸了一把,说了声“乖”,爬到沙发的另一头坐着,继续看他的书,不时“哈哈哈”地笑着。

小姑娘弯了下嘴角,眼珠子一转,掏出手机拿在手上。

“公子哥,你WIFI密码是啥?”她又挪了过来,将手机放在腿上,解开马尾重新盘起,发丝扫过陆航脸上。

陆航放下手机抬手挡住:“圆周率前九位。”他捞起发丝闻了下,“今早洗的。”

小姑娘轻轻一掩嘴,瞟了他一眼:“厉害。有小数点吗?”

“没有。”他伸长脖子靠过去,贴着小姑娘的头,弯着嘴角看她叭叭叭地输入“314159265”。

“不对。”小姑娘抬起头,递上手机,伸手撑着他肩膀贴着他,“你看下……”

陆航接过手机,任由她贴着自己脸,把手机举到她眼前,在密码处输入“圆周率前九位”。

连接成功。

小姑娘张大了嘴瞪着他:“我问你有没有小数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没小数点啊,有问题吗?傻妹子。”他递回手机,嗖的一下滑到沙发的另一头躺下,脚往茶几上一搭,继续刷着手机。

“喂!”小姑娘一跺脚,“人家有名字的。”她递过工牌。

陆航移开眼前的手机,微微支起头瞟了一眼:“李……菜。好名儿!”

“啥?”小姑娘“噌”地站起来,“你是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正常?”

她气鼓鼓地走过来,把工牌往他手里一塞,“看好了。”

陆航接过来往脑袋下一塞:“我在学习飞行课程,你要不要一起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小姑娘看,火箭正在升空。

小姑娘凑近一看,是《阿波罗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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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轨迹正常。”

陆航脑子里空空的。

“一、二级发动机工作正常。”

所有东西都在晃动,他眼睛跟随着飞行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着。

“……一百二十一……”

眼前突然一亮。

“逃逸塔分离,飞行姿态正常。”

他记得训练时说过的,在那之后就要进入超级加速模式了。

身体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正被十头大象坐在屁股下面,用尽胸口的力量保持着呼吸的节奏。

小时候林薇坐在他背上给他按摩脖子,出发前几天,他提议“温故而知新”,林薇欣然坐了上去,那一刻他听到了肋骨的呐喊。他当时嘴瓢喊了句“你这女人的重量我竟扛了三十几年”,林薇是跳起来坐下去回应的,就是此刻感受到的那么重。

不记得什么时候停止了默数。

“陆航,醒醒。”

一个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通讯器中传来掌声。

身体好轻。

周围一丝声音都没有。

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红灯已经熄灭。

“进入停泊轨道,预计六小时后进行转移,最优转移窗口十五分钟。”

他解开束带,漂在空中,一只手套从眼前飞过,一个巨大的东西滑过舷窗。

他凑近舷窗观察着有无泄漏,那是提早发射上来等着他收割的燃料补给箱,整整十次发射才凑够这次任务所需,蒸发加上转移时的泄漏,现在还剩540吨。

“准备转移推进剂,航天员待命。”地面指示传来。

这是升空后的第一道关卡,如果发生严重泄漏,任务将被终止。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训练中的指示,将手搭上操纵杆。

什么都没发生,飞船自行调姿,阳光从舷窗射入,缓缓划过他的脸上、身上。

轻微的滋滋声顺着舱壁传来,那是燃料泵的声音,二级火箭正被重新注满。

“话说,我这算出差吧?有补助吗?”他仍然紧握操纵杆,一有突发情况——拔腿就跑。

“这你要问杨头。”声音听着好耳熟。

“菜菜?你怎么混来的?”陆航乐了,“我跟你说,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是按照公里数来算补助的,每公里五毛……”

“你想屁吃呢,按公里算……”菜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片笑声淹没。

“林头儿,您老公想钱想疯了。”

“严肃点,纪律!”林薇的声音传来,笑声戛然而止,“陆航,你要记住,按时吃药关系到任务的成败。”

“知道了,你这个狠心的女人。”陆航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下,90天的用量全在,起飞前他确实忘了检查,暗暗骂自己“我果然是业余的”。

“十分钟后抵达转移轨道,倒计时开始。”

他回到座椅,系上安全带。

“准备二次点火……三,二,一。”

船身一震,他贴在椅子上。

“这下是真的走上天路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地面的声音在舱内响起:“祝你一路逆行。”

是的,为了到达太阳,他一路上都得减速,对于所过行星来说,他确实是在逆行。

他看了眼后视摄像头里的地球,卯足了劲说:“我去太阳了,给你们带特产。”

加速度太大,他说了个“我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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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走神了?”梁博士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想起来些东西了。”陆航拍开梁博士的手,看向杨千帆,“情况多严重?”

“非常严重,刚才电视你也看了。”杨千帆递过一张纸,“如果你能想起来,那些内容也许能让冲突平息下去。”

陆航接过纸,瞟了一眼:“卧槽,我成神了?”

是一张邀请函,全球各地宗教联名发起,历史上,他们曾经互相打出脑子。

“是神使。”梁博士说,“在他们看来,你是接触到神的人。”

“如果你想不起来,编也得给他们编一个。”杨千帆搭上陆航的肩膀。

陆航笑了:“你真会开玩笑。”

杨千帆没说话,看着他。

“是玩笑,对不对?”陆航收起笑。

杨千帆叹了口气:“我也不想,但……”

陆航看向梁博士,梁博士双手抱胸:“想听我的?那得上一堂心理学课程。”

“别。”陆航小心地问,“所以,我出去这一个多月,世界快崩溃了,对吗?”

“是184天。你已经回来58天了,一直在昏迷。”梁博士眼神复杂极了。

“卧槽,这么久?”

“32公斤燃料,87天,你是怎么从距太阳0.3个天文单位的地方回来的?”杨千帆按住陆航的肩膀,死死地看着他,“32吨都不可能,失联的整整三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

“能去就能回吧?”陆航嘟囔了一声,闪过些片段,“好像是有一点点凶险。”

他又犯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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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各种警报和提示响成一片,早没了警告的价值。

飞船正从金星上空120公里处掠过,明亮的“火光”从舷窗射入舱内,映得舱内一片橘红。

减速盾安装在飞船的后部,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巨大饼状充气囊。这种结构的好处是气动稳定且船体不会被等离子体包裹而形成黑障;缺点是飞船前部仅有1公分薄层提供最基本的防护,一旦发生意外将没有任何幸存机会。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大气减速时发生任何问题都不可能有逃生机会。

而陆航碰到了。

切入大气时过厚。

金星的大气密度比地球高了近百倍,一个波浪能产生巨大的偏差,这是事先无法预知的。

这将造成连锁反应,越来越厚。

他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一根肋骨断掉,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半小时后,他成了一坨,粘在座椅上。

仪表盘上,加速度的读数在3秒前就变成了红色,数字已经在10和11之间来回跳。

几秒内他必定会失去意识,然后……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是紧急抬升高度,赶在飞船彻底坠入稠密层之前弹回去,如同打水漂一样。

然而二级火箭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就已用光燃料被丢弃了,下一级主发动机藏在隔热底的后面,如果现在就扔掉隔热底露出喷口,飞船会像哥伦比亚号一样被瞬间撕碎解体,他活不过半秒钟。

两难。

昏迷前他按下了一个按钮。

“幸好我学了点轨道力学。”

之前的训练没有白做,这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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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你要记住今天的操作,形成肌肉记忆。”林薇的声音传来。

“检验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你的轨道力学是我教的哦。”菜菜今天也来了。

他今天要做的是飞掠月面,几小时前已进入月球轨道交会程序。

这是航程中的第一次引力弹弓减速,效果有限但却重要,相当于一次彩排,将来飞掠金星、水星时要凶险得多,到时候如果发生意外,今天的经验可能会救他一命。

他此刻正躲在月影内,没有一丝阳光,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此时的月影就像是有人将星空抠掉了一大块。

他仔细地看了下那块被抠掉的天空,发现它更像是个巨大的黑饼,饼上的曲奇纹路依稀可见,有整个地球给它打光。

广播中响起地面的提示:“40分钟后飞掠月面,航天员待命。”

“收到。”陆航快速离开舷窗,将自己绑在座椅上,“已就位,我再刷一遍手册。”

他仔细回忆着轨道交会的细节、不同阶段时他肉眼将看到的画面,以及飞船与地、月、日之间的实时位置关系变化,这些知识能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救他一命,以及带自己回地球。

他一条一条地回忆着,然后逐条与手册进行对照。

他上一次这样用心复习还是在高考一个月前,林薇偷了他的游戏账号,以删号威胁,让他安安心心看了三天书。

播报响起:“开始飞掠,距离800公里。通讯10秒后切换至鹊桥。”

他放下手册,将手放在了操纵杆上。

他抬头看了眼舷窗,昏暗的月球已经占满了整个窗口,月貌特征肉眼可见地在变大、移动。

他很想起身去看看,但他不能离开座椅。

操纵杆一动不动,此时的所有控制都托管给了他的教练——牛顿,他什么都不需要做。

舱内突然一亮,他抬头一看,一束微光顺着舷窗摸了进来,还没来得及细看,紧接着又是猛地一亮,所有仪表光都黯然失色,舱内一片白亮。

飞船已来到阳面,这意味着马上就要越过近月点了。

播报响起:“高度100公里,一分钟准备。”

“50公里。”

“20公里。”

“10公里。”

陆航双手用力握了握拳,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燃料表:“498213.3千克”

……

“高度7000米,与地球公转轨道夹角0.5度,准备……”

他看了一眼座椅边上那个按钮,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别按”,那是他自己贴上去的。

他掀开盖子,将手指虚按了上去,一旦高度低于5000米,或者前方出现高山,及时按下它就能保住一命,这是菜菜教他的。

现在已经看不到月球,舷窗现在朝向“月亮上的天空”,他只能从摄像头里观看月面。

坑洼的月面从屏幕上快速滑过,几乎看不清,这个情景让他想起阿波罗的着陆视频,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剧本,他会以为自己当前的任务就是登月。

他此刻好想爬到舷窗前去看看,人类世界还没有哪个生物从这个距离看过月球背面。

他有些后悔自己出发时考虑不周:“哪怕带一面镜子来也好啊……”

一个山尖尖突然在镜头的侧前方冒出,快速拔高。

“大佬爷们,我前面长出来一座好高的山,我不会撞上去吧?”陆航死死盯着那山头。

“离你远着呢,你飞掠路线上有4座这样的山,其中一座在你的正前方,3372米。”

“菜老师?”陆航一拍大腿,“不是,咱们非得靠这么近的吗?”

“让你上课不认真!这叫作奥伯斯机动。”菜菜开始了现场补课,“越接近月球,你的速度越快,然后在速度最快的近月点进行点火,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燃料的效率。”

“用得着这么省吗?”陆航说话间凑近屏幕看了下,前面好象有点东西。

“每接近一米,都能节省几公斤燃料。”是林薇在说话,“这些是留给你应对未知情况的裕度,当你远离地球时,这就是你的底牌之一。”

“林总你总算开口了。”陆航拍了拍胸口,“底牌我喜欢,就是有些太过瘾了。”

“你可是第一个体验的人类。”菜菜嘻笑的声音传来,“我告诉再你个秘密,到了水星你还要再来一次……”她突然大喊一声,“看你脚下……”

屏幕上,一座山擦着镜头掠过,半步之遥。

陆航头皮一阵发麻,张嘴就要“卧槽”,这时觉得身体突然一沉,手册“啪”的一下拍在脸上。

“……点火!”地面的声音比真正点火晚到了3秒,“近月点5427米,这个纪录估计百年难破。”跟着听到了一阵掌声。

“你想吓死鬼啊!”陆航将手册从脸上拍开,“我要是不看,啥事都没有,撞了也就撞了。”

“专注。”林薇冷硬的声音响起,“通讯延迟会越来越大,后面要靠你自己了。”

“哦。”他将手指从那个“别按”上收了回来,重新合上盖子。

再次看了眼屏幕,那座山早就没了影子,画面上的环形山越来越小了。月球被甩在了身后,几小时后,它会缩回舷窗那么大,然后从视野中彻底消失掉。

他突然想起了初中第一天去上学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去小区之外的地方上学。

他坐上公交车,隔着车窗看着那个站台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跟现在的像极了。

不同的是,那时候林薇就在自己身边,当时还拍了自己一下“喂,你看啥呢”,他还能闻到她贴近时的风带过来的味道,现在……

“陆航,”通讯器中传来林薇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好几秒,通讯器里只有些微的沙沙声。

好吧,她现在仍然在身边,只是闻不到味。

“等你回来。”林薇终于说完了后半句。

“陆航,你一定要回来。”菜菜也跟着说。

“陆陆陆……陆航,祝你成功。”是马哲的声音。

“你你你……你这马屁精也开窍了。”陆航笑了一声。

“行了,伙计们,我得去换尿布了。”他抹了把额头,“刺激!”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仍然被压在座椅上,二级火箭要在这里烧掉大部分燃料,让他一路坠向金星。

他看了眼燃料表,刻度正缓缓地滑过50%那条线,此刻开始,他的燃料不够飞回地球了。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菜菜教过他,飞船掠月后进入的是椭圆太阳轨道,只要他还没飞掠金星,那么每隔几十年仍然会有一次与地月交会的机会。

“几十年一次。”他笑了起来,“这下我是真的走上天路了。”

他怪自己之前早早把这句话用掉了,浪费一次展示逼格的机会。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轻,几十头大象不见了,那本手册又漂了起来,他眼急手快,一把抓过来塞在屁股下面。

加速完成,他看了眼燃料读数:“666”

“好数字啊。”他这么想着,解开了束带滑向舷窗,趴在玻璃上找到了那颗蓝白色的弹珠。

它好明亮,好漂亮,正缓缓地滑过舷窗。

“地球,再见了。”

“林薇,还有我的朋友们,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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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至暗

“没有一个方案可行。让各组自行商议,我们反向征集吧,算是……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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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千帆的指尖在投影上点了点:“它停泊在太阳轨道上,水星的内侧。”

林薇站在他身侧,双臂抱胸:“直接去,燃料远远不够。用引力弹弓去,全程三年起,甚至十年,要带的补给和维生未必会比燃料少,航天员更是撑不住。”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杨千帆叹了口气,收回手,“我们拼掉老命,最多也只能是去到那里,回不来。”

李莱从角落里探出脑袋:“为什么不派无人探测器去?”

杨千帆看了她一眼:“平均距离8光分,一次通讯来回最长20分钟。如果真是地外文明,遥控根本来不及,现场必须有人。我们需要的,是一名使者。”

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微拿起一份资料翻动着,嘴巴动了动,但没说话。

又两秒。

林微抬头看了杨千帆一眼,又低头看回手中的资料。

又两秒。

林微又抬起头看向杨千帆。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杨千帆看着林薇说。

林薇指着投影上的太阳:“我有个想法。”

“什么?”

林薇沉默了两秒:“他。”

“他是谁?”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他去。”

杨千帆瞳孔缩了一下,他看向李莱和马哲:“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没你们事了。”

两人看着门咔嗒一声关上。

杨千帆转过头看她,眼睛睁得老大:“林薇,你疯了吗,他根本入不了选……”

“不,”林薇递出手中的资料,“你先听我讲完方案。”

……

一小时后,陆航被叫了过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啃着苹果:“原来你们这里长这样啊。”

他四下打量着,仰头看天花板,低头看地板,又伸手摸了一把门框,门框有点锈了。

“那你觉得应该啥样?”杨千帆微笑着问,“你吃的苹果,是门口的桌上拿的吧?”

“怎么着也得有点飞碟啊啥的吧。”陆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锈灰,“吃你个苹果没意见吧。”

杨千帆站直了,把双手背在身后:“你说的是51区,我们这里只研究地球人。你那个苹果,不是给地球人吃的。”

陆航呆住了,他看着手中只剩一半的苹果犹豫着:“你不早说……”

然后,他吭哧吭哧啃得更卖力了。

杨千帆惊到了:“贡果你都能吃得这么安心?”

陆航擦着嘴角的汁水:“吃都吃了。不是,你们科学家这里也兴拜神的吗?”

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叫万户,当年叫你好好听课……”

陆航睁大了眼睛:“万户不是地球人么,啥时候成外星人了?”

林薇站起身,拿着一份材料向他走来:“月球上有个万户山,说他是月球人不过分吧?”

杨千帆饶有兴致地说:“你将来成名了,也能当月球人,火星人都行啊!”

陆航两只眼睛都亮了:“我喜欢,那这次的事够不够级别?”

杨千帆收住笑容,搂过他肩膀说道:“陆航啊,这个事呢,它没那么简单……”

“行了,让他自己决定吧。”林薇把手上的任务简介递到陆航面前。

陆航接过来翻着,看完笑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安安心心过完这段日子,对不对?”

“很多人想去,”林薇伸手搭在他肩上,“但我觉得,你更值得。”

陆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隔着五米精准投中。杨千帆张了张嘴,忍住了。

陆航擦干净手,晃了晃那几张纸:“我这辈子已经值得了。但如果你想我去——”他抬起头,“我就为你值得一次。”

“其实呢,这个事嘛,我是反对的。”杨千帆说。

“没事儿。”陆航一把搂住林薇的肩膀,冲杨千帆扬了扬下巴,“我老婆喜欢就行,她忙活这个任务五年了。”

他把那几页纸往膝盖上一拍:“事成之后,我要火星上那座奥林匹克山改名林薇峰。”

“是奥林匹斯山。”林薇一拍他,“你严肃点,说正事儿呢。”

“你没听懂。”杨千帆脸上的笑陡然一收,“你可想好了?林薇没有退路。如果你反悔——”

陆航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我有啥理由反悔?这不刚好,权当旅游了。”

杨千帆一愣:“啥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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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薇,脸色不太好看:“我们离婚吧。”

林薇正弯腰换鞋,头都没抬:“哟,新招?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陆航把脚往茶几上一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啥,就是不喜欢你整天冷着脸,跟欠了你二百块钱一样。”

林薇换好鞋,直起身,把头发解开,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对,得你这种冷血的才坐得上这个位置。”陆航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着。

林薇没接话,拿起一根皮筋,三两下扎了个马尾。

她在陆航旁边坐下,侧过身面对他:“说吧,要钱?要人?还是你全都要?咱俩兜圈子就没意思了。”

“我……”陆航的手压在身后。

“你看那边——”林薇忽然指着阳台外面。

陆航下意识顺着她的手扭头看去。

“拿来吧你。”林薇手快得像提前排练过,从他身后一把扯出那个东西。

是一本病历。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层。

“松手!”

陆航松开手,尴尬地挠了下鼻子:“我其实就是想让你提前习惯一下。”

林薇翻开病历,一页一页地翻,停在其中一页不动了。

她抬起头:“多久了?还去过其它医院吗?”

“不用了,误诊率小于千分之一。”陆航看着她,“我认了。”

林薇攥着病历的手紧了紧:“还有多久?”

“你看咱俩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能说走就走吧。”陆航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着吧,离了婚,我去旅个游,时不时报个平安,日子久了,你也就习惯了。然后我死在路上……”

林薇把病历合上,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我不同意。”

陆航陪了个笑脸:“我也就是说说。”

“你……”林薇的一时气短,“贫吧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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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你还活着吗?”菜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死了,早都硬了。”陆航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林姐,他说他硬了——”菜菜说得特别大声。

“卧槽!你特么虎妞啊!”陆航猛地坐起来,枕头砸向门口。

门被推开,林薇伸手抱住飞来的枕头,压上一份任务简介递回给陆航:“计划提早一天,三天后出发。”

“10月7号?算加班吗?”陆航笑着接过材料,翻了翻,“怎么回事?”

“遭到渗透,幸好没造成破坏。”菜菜从林薇身后探出脑袋。

“敌国?”

林薇摇头:“最先是这么认为,现在看起来是极端宗教组织。”

陆航手一顿,抬头看她:“这关宗教组织啥事?”

“很复杂,也不复杂,”林薇把材料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一行字,“你肯定能想到的。”

陆航看了两秒,把材料合上,笑了:“那就走起!我求之不得啊。”

林薇没笑,看着他:“你不明白严重性。如果现在出发,与月球的交会点不在黄道面。”

陆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菜菜:“换成人话该怎么说?”

菜菜双手撑在桌沿上:“需要更多的燃料来修正轨道以对准金星,这些支出得在金星大气减速时‘捞’回来。”

“我的意思是,用地球人的语言说?”

“金星大气减速的时候,切入角度更厚。”菜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将承受5个g以上的重力。”

“120秒,峰值8.6g。”林薇的手握着椅背,发出微微的兹拉声,让人牙酸。

陆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根芦柴棒似的手臂:“在天上等一天不行吗?”他指着天上说。

菜菜摇摇头:“后级的燃料是液氢。”

屋里安静了一瞬。

“行吧。”他说,“还有三天对吧?我多吃两口饭,争取尽量再粗大点。”

“林姐,他用语言调戏我。”菜菜拉住林薇的衣袖。

“我特么……”陆航把被子往脑袋上一罩,“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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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仍然是绿豆大,说明这药有压制作用。”梁博士在陆航身边坐下来,放下手中的本子,拢了拢头发。

“才绿豆大?那我不是废了?”陆航嘴巴张得老大,端着杯子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绿豆大你还觉得小?你知不知道……”她突然脸一红,一巴掌就呼了出来,“你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陆航往后缩在沙发的一角,委屈巴巴地说:“你不说清楚,我当然会往我最在意的方面想了,你身为心理学博士,这都不懂吗?”

“你!”梁博士唰地站起来,用力呼吸着,手在胸口抚过,努力顺着气。

陆航赶忙躬着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扶着她:“坐坐坐,梁博士,都是我的错,消消气儿,算我错了。”

“算你错了?”梁博士刚觉得气顺了点儿又开始呼吸困难,正要站起来,突然双眼一亮,换上了一副笑脸。

“小陆啊……”梁博士盯着他,缓缓地翻动着手里的本子,一页,一页。

“你干嘛!”陆航双手抱胸,“你这样子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梁博士将本子压平,放在腿上,取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将翻开的本子举到他眼前滑过:“你看这儿。”

陆航刚一伸头过去,梁博士把本子一合:“你有幽闭恐惧症,知道不?”

梁博士收起本子放在桌上,指尖敲击着桌子。

“不是,之前怎么你不说?”陆航急了,“你会上报吗?”

“那是我的职责。”梁博士端起茶喝了一口,“放心吧,很轻微的,绝!不!影响任务。”

“不行不行,不能说,这要是被周老头知道了,他肯定会大作文章。”陆航拼命摆手。

“那你打算如何阻止我?”梁博士笑着俯过身,玩味地看着他。

“我……”陆航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站起来,抱着梁博士往额头亲了上去,“梁晚,我求你了。”

“啊!你……这是豁出去了?”梁博士有点脸红,“色诱对我没用。”她收起本子,往小桌上拍了拍,“行了,我走了。对了。你非礼我的事,就由你老婆亲自收拾吧。”

陆航张大了嘴:“以前这招很灵的。”

梁博士回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你当我是菜菜那小丫头呢。跟我玩儿!”

陆航尴尬地陪着笑:“心理学博士果然厉害。”

“马屁功夫不错。”梁博士拍了拍手上的本子,“航航啊,这个呢,就先寄存在我这儿,看你表现。”

梁博士走了,陆航瞄了一眼,坐下来喝了口茶嘟囔着:“人心不古啊。”

梁博士已经走出老远,脚步一顿,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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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际,你怎么看?”

周际歪躺在椅子上,手背朝上搁在扶手上。

“他能胜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袋子。

“他临场反应比我好,专业技术比我强,还……”他看着自己一身的腱子肉,有点气馁,“比我省燃料。”

“好。”杨千帆点点头,眉头舒展,正要说话。

周际抬起头补充说:“只要别死在半路上就行。”

杨千帆眼角抽了一下,把想说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只憋出一句:“后半句可以不说。”

“反正我也去不了了。”周际拔下针头,贴上胶带,血仍旧渗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事,”他压住胶带说,“找我们这些半条命的去,真靠谱吗?他半路发生我这种情况怎么办?”

杨千帆靠在桌沿上,伸手帮忙按住胶带:“出血了。”

“不用,有胶布呢。”周际完全不在意。

“那要是没胶布呢?”杨千帆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这病,要是没有胶布,你是按住还是不按?”

周际愣住了。

“你们去,或者没人去。”杨千帆直起身,拉了拉衣领,“换作你,选哪个?”

“别太沉重了。”杨千帆拍了拍陷入哲思的周际。

周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千帆摆摆手:“我是说,你这块头太沉重了。这条航线太耗燃料了,我们推演了几十种方案,五组人里,仅有最弱鸡陆航勉强能抵达。”

杨千帆背着手走了,扔下被“沉重”内涵得一脸懵的周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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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普通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

放到任何一座中东城市的人群中,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坐在一张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几条线、几个点。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划过去,停在水星内侧的位置。

窗外的风很大,把纸的一角吹得翘起来,他伸手压住。

远处传来宣礼塔的扩音器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几条街。

他快速地把纸叠起来,塞进衣襟里。

然后趴伏在地上,朝着某个方向跪拜着。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外面有人说了句什么。

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轻轻关上灯,屋里一片漆黑。

他走到门口,趴在门板上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第一个接触神的,”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必须是我们,否则……”

他走出门去,声音被关上的门夹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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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破晓

“又要去哪?”陆航在餐桌上点燃一根蜡烛,摆上刀叉。

“有任务呗,我最近都可能很少回来。”林薇试图切下一块牛排,刀在盘子里发出兹拉声。林薇皱皱眉,起身从厨房拿来剪刀。

“保密吗?”陆航拿起一块牛排,夹在两张玉米饼中啃了起来。

林薇看得“噗嗤”一笑:“中式三文治?”

说话间,她也拿过一张玉米饼:“你一个搞IT的,从来不上网吗?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你说那个‘天行者’?”陆航把玉米饼的盘子推了过去,“天文的事,跟你搞航天的有啥关系?”

林薇停住了。

“待会儿再吃。”林薇拿过纸巾擦着手,起身拿过纸笔,伏在桌上画起来,陆航在边上好奇地看着。

“这个我认识。”陆航指着图中三个小圆砣子,“这哥仨是冥王星、天王星、木星,你画太阳系咋只画一半?”

“其它的用不上。”林薇在纸上打上一个点。

“赫耳墨斯。”她将纸推到陆航面前,“半年前,我们在木星附近发现它时,秒速超过30千米。”

陆航将纸摆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推回给林薇:“你们怀疑它来自太阳系外,是像3I ATLAS和奥陌陌那样的东西么?”陆航问完,啃了一大口手上的“中式三文治”。

“不一样。”林薇在火星轨道附近画了个点,“这是它现在的位置。”

“这是反推出的行进轨迹。”她从天体出发,向太阳系外画了一条曲线,途经木星、天王星、冥王星。

“你看明白了吗?”林薇再次把图推到陆航面前。

“引力弹弓,它在借行星减速。”陆航手按在图上,用力吞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着林薇,“这个过程需要几年、几十年,它来这很久了,但这跟你有啥关系?”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陆航:“小看你了,还知道引力弹弓。”她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连续借三颗行星减速,这是自然天体能办到的?”

陆航呆住了:“你说它是外星人?”

“我没说。”林薇抬起头看向陆航,“但我想知道,所以我们要上去看看,趁它掠过地球附近的时候。”

她把玉米饼拉到自己面前:“我是这计划其中一个小组的技术负责人。”

陆航把牛肉盘子也推了过去:“胆儿太肥了吧?不是说要远离外星人么?”

林薇停下动作:“谁说的?”

陆航拿起来两米饼,夹上牛肉,放回盘中:“大家都这么说,黑森林你听过的吧?”

“我听过,也接受。”林薇看了他一眼,拿起饼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但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听到一声‘喂’,而对方手里有枪,你觉得你不说话明智吗?最重要的是,人家敢‘喂’。”

屋里很安静,陆航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推了一瓶辣椒酱过去。

“什么时候?”

“三五年,十年?说不好,还没方案。”

“什么代号?”

“朱雀。我是朱雀五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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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贴着“朱雀-5”的牌子。

陆航手里拎着一张工牌,他满意地看了看,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李菜,过来。”

好几个脑袋转了过来,一个路过的小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李莱从屋里伸出脑袋:“莱,不是菜,你文盲啊。”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工牌往他脸上怼。

陆航瞟了一眼:“你自己看嘛,谁文盲了?”

他朝着李莱眨巴了一下眼睛。

李莱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工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李菜”,笔划是被油笔涂过的,擦不掉了。

“你!”李莱捏起拳头砸了过来。

“你听我说——”陆航后退半步,双手往前一挡,“李莱,你听听,这是女孩子的名么?你再品品,菜菜,你细品,多有意境。”

“我跟你拼了。”她抓着陆航的胳膊用力晃着,“你欺负我,告诉你老婆听。”

“别别别,扯到头发了……”陆航躲过魔爪,“该上课了,李老师……”

“放开那个女孩!”旁边冒出来一人,想冲到两人中间当肉盾。

两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下快门。陆航正双手抱头,李莱在后面用手腕箍着他脖颈,正要将他翻过来锁喉。

“有你啥事!”

“关你啥事!”

李莱和陆航同时叫出来,两人动作一松,合力把他推到一边。

“你认识他?”陆航问李莱。

“不熟,我刚来呢,不过……”李莱踮起脚尖,凑在陆航耳边说着。

来人伸长了脖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李莱。

“真的?”陆航张大了嘴,转头看向来人。

“你瞎的!知道啥叫被害人不?”陆航挠着鼻子,上下打量着他,“中分!汉奸头?”他瞄了一眼李莱,见她嘴角微微弯起,知道方向对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睁大了眼睛,手指哆嗦地指着他:“你你你……你就是传说中那个……绝世无双的……跟屁虫?”

李莱身体一个哆嗦,迅速地转过脸去,看向别处。

来人表情一呆,恨恨地捏起拳头:“喂,你这人怎么出口伤人,我不是虫——”

“哦对,不是虫。”陆航摆摆手,“你更高级一点,应该叫你——”

他卡住了。本来想说舔狗,可林薇喜欢狗,这个词他实在说不出口。

“算了,以后你就叫马屁精吧。”他随意地摆摆手,“好歹都姓马。”

李莱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走廊那头“哈哈哈哈”地炸开了。

马哲呆立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航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个东西,心里纳闷:“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百年难遇、万中无一的绝!世!老!实!人!?”

走廊里传来骂声:“没活儿干了是吧?”

屋子内,杨千帆松开百叶窗。

他看向林薇,眼神复杂:“你老公,确实是个人才。”

他坐下来,手指敲击着桌面:“考虑到这个任务和他本人的情况都相当特殊,如果提前做好攻关,应该能过舆论那一关。”

他抬起头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换其他人还真未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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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

“他们都出去了,说说你的方案吧。”杨千帆对林薇摊摊手。

林薇将手中的草案放在桌上,推到杨千帆面前:“十次发射,每次70吨,扣除转移泄漏和蒸发损失,朱雀号对接时,贮箱里至少能留下500吨。”

杨千帆扫了一眼,抬起头:“提前布局能做到。但问题是——怎么快速到达?时间拖得太长,维生和补给撑不住,人也不行。”

“40天。”林薇说,“有个绝佳的窗口,40天,但正常航天员不能走。”

“绝对不可能。”杨千帆伸手把草案拿起来,又放下,指点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40天?这种航线从来三年起。”

“奥陌陌,从地球飞到近日点,28天。”

“那是双曲线轨道。你没忘吧?”

林薇后退一步,靠在会议桌上看着他:“我们恰好受困于双曲线。飞掠行星的时候速度太快,减速不够,偏转也不够。但如果我们在飞掠时点火,用推力压住飞船呢?”

杨千帆沉默了两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把双曲线压成椭圆弧,延长接触时间。减速更大,偏转角度更大,月球、金星、水星三次叠加,加上奥伯斯机动——”

“大转角机动。”林薇接过话,顺手从桌上抽出一张星图摊开,手指沿一条线划下去,“先借月球引力减速偏转,逆地球公转方向脱离,再穿过金星大气层制动一次,最后在水星借一次力,火箭收尾。轨道夹角小于30度,几乎是垂直坠向太阳。”

她手指停在星图上那个小小的太阳符号旁边,指尖轻轻敲击着:“40天。代价是耗尽所有燃料来减速。”

杨千帆拖过星图反复看了几遍,抬起头:“难怪你想让陆航去。这是一张单程票。”

“回程方案呢?”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哪怕是做个样子。”

林薇沉默了片刻:“朱雀二号随时待命。确认一号抵达目标后,立即送去第一批补给,够撑三年。后续让朱雀三号、四号借引力弹弓把真正的燃料和补给送过去。必要时,送新型飞船过去也可以。他的病情,撑不到真正执行。”

杨千帆:“你打算怎么操作?”

林薇:“增加两个后备组,将他编进其中之一,同步研究其他方案。如果发射临近时仍然没有更好的方案,从中选一个变成主组。”

杨千帆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丈夫。”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他宁可死在那里,也不想死在医院。”

杨千帆把星图折起来,搁在桌面上:“初步看上去可行。叫陆航过来吧,先征得他本人同意,我们才能继续。”

他扶着额,长长呼了口气:“我一定是疯了,局长会把我臭骂一顿,然后让我滚蛋。接下来我会被网民们鞭尸,最后独自死在破旧的公寓里。我刚才为什么要给你说话的机会。”

说完,他坐下,从桌上拿起那份草案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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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办公室。

局长把草案推到一边,拿起毛巾用力擦着光溜的额头:“一份有去无回的方案?你们第一天来这里吗。”

杨千帆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往前倾了倾身:“局长您听我说。”

局长摆摆手,示意他闭嘴,重新戴上眼镜:“你俩坐吧。”

他拿起草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翻回到第一页:“说吧,我听着。”

半小时后。

局长拿起毛巾用力擦了下额头,又擦了把脸,微微点头:“技术上说得过去。他本人什么态度?”

杨千帆看了一眼林薇,林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他是我丈夫。”

局长手中的稿纸微微抖了一下,抬头扫视着两人:“你俩挖好了坑等我踩?”

杨千帆微微起身,手撑在扶手上,紧紧地抠住:“不敢。我们是把该做的都排查过了,才来等您定夺。”

局长举起手里的方案,轻轻拍了拍:“你们这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杨千帆的手从扶手上松下来:“那您的意见?”

局长面无表情:“原则上我不同意。出了事,只要不是不可抗力,我绝不姑息。”

他拿起笔,顿了十秒,然后在草案下方写了个大大的“孙”字。

放下笔,他将草案拿起递出,看着二人郑重地说:“救援方案,务必全力落实——既是挑战,也是态度。经此一役,我们将彻底立足于星际载人的前沿。”

杨千帆和林薇对视一眼,接过草案:“明白了。那您忙,我们先走了。”

局长摆摆手,拿起毛巾抹了把额头:“去吧。”

看着两人走到门口,局长突然按着桌面站起来:“等一下,小林。”他看向林薇,“我想见见他。”

林薇的呼吸顿了一下:“就在门口。”

局长愣了下:“还说没预谋,你们这是连套餐都给我做好了!”他抹了把脑门,背过手,来回踱着步,“我是脑子抽疯了,竟会跟你们讨论这种事,部长知道了一定会把我骂成孙子,网民会翻出我这件蠢事骂上二十年,国际舆论……我会在老家躲到死。我真后悔,刚才就不该让你们开口……你们俩什么表情,这事很好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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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局长办公室里传出陆航的声音,中气十足:“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杨千帆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脸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用力揉了揉,一转头,瞥见旁边的林薇肩膀在抖。

他指着林薇:“你在笑。”

“我没有。”林薇将头偏向一边。

他绕到林薇的正脸前:“你明明就在笑。”

“我不可能笑,”林薇把头再次偏开,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老公。”

门开了。局长搂着陆航的肩膀走出来,满脸笑意。

杨千帆和林薇同时迎上去。

局长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陆航,眼里满是欣赏:“小林啊,你这位……丈夫……”他拍了拍陆航的肩膀,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个人才啊。”

三下拍在肩上,一声比一声重。

杨千帆看着这一幕,本想换口气,结果一松劲就“哈”了一声出来,赶忙用手堵住嘴,可哪里还堵得住。

林薇一看不对,提前捂着嘴,可腰直不起来了,弯下去没两秒就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噗嗤”。

局长脸上猛地收紧,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松开陆航,转身就往屋里走,可惜才两步肩膀就松了,“呵呵”两声从嗓子里漏了出来。

陆航站在门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三个人都在笑,也跟着傻乐起来。

杨千帆一抬头看见这一幕,笑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影围过来。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的:杨千帆从地上弹起来,林薇拉开门,局长一把拽过陆航,四人闪进办公室,门被“嘭”地关上。

外面的人赶到时,只看见一扇紧闭的门。

门里面,笑声还在。

“管他的,先笑过瘾了再说。”

“就是。”

“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

局长跟几人边走边聊一直送到楼下。

“专业能力,临场应变,处事态度……你简直为这任务而生。”他拍着陆航的肩对杨千帆和林薇说,“朱雀五个小组,就只剩你们了……”他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部长那边我去说。”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航说:“我有种预感,此去若回,你必将举世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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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回来了,他真的举世瞩目了。

早在他去之前,自从知道有个非自然天体造访太阳系,世界就热闹起来。

欧洲还算好,只是教皇头大得很而已。

岛国几年时间里“诞生”了上百个邪教。

美国的零元购快成日常了,股市……不说股市了,黄金暴涨。

天文协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逼得快疯了——比如“要不要改信”、“能不能拜它”。

但,这些都不是事,大麻烦终于还是来了。

中东各国又开始备战了,这次争的不是石油,不是主权,不是运河。

运河已经没人敢走,美国把航母都开了过来,为此把NASA的计划都砍掉了。

而陆航的归来,就像在这个早就躁动不安的马蜂窝上,结结实实地捅了一竿子。

当地人开始朝天膜拜。

他们说,真主降临了。

很快,他们的“真主”发来了信号,用的是地球人的多国语言:“我即将离开,如果你们能解开密码,这些都归你们。努力吧,孩子们。”

然后,服务器全崩了。

极端宗教份子“买”来了核弹——只有“孩子”,没有“们”,我才是纯正,其它都是野生。

他们的理性派认为,解开密码,就知道谁是正宗了——作为神使,陆航肯定带回密码了。

但陆航迟迟没醒,极端份子等不下去了,办法简单粗暴——先炸,剩下的那个就正宗了。

二战后再没用过的核弹,一次炸了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它没有用于战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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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五组。

李莱盯着屏幕上滚了好几轮的乱码:“你确定这是外星文明发来的?我怎么看着眼熟。”她又看了眼那句附言,“我闻到一股子人味儿。”

旁边几个人又换了一套排列方式,屏幕上跳了跳,还是乱码。

一群人扎成一堆,轮番上前找规律。

陆航硬挤了过来:“看啥热闹呢?”

大家指指屏幕:“解谜游戏,图灵干过的事。”

他有点失望,瞟了一眼说:“那不就是个文件压缩包嘛。”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他:“你确定?那可是外星人发来的。”

陆航一缩脖子:“我错了,外星人只会用地球人语言写备注,压缩还得用外星算法。”

他朝李莱眨巴了一下眼睛,转身往人群外挤去。

李莱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说不说!”

“呃!”他指着那串01序列,“你看这里,每9位一组,换成十六进制,是不是‘52 61 72 21’?任何一个搞IT的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winrar的格式头。”他撸了撸李莱的头,“懂了?”

“你真神了!”李莱用力搂住他胳膊,“走,我们去找林姐……”

“等一下。”马哲伸出头小心地问道,“有这么明显吗?那不是所有国家都已经知道了?”

陆航看了他一眼:“对啊,是个人都应该知道了,所以谁都没吭声,都想闷声发大财呗。”

“能解?”

“能啊,穷举法嘛。”

马哲张大了嘴,一动不动。

“交给你了。”李莱拖着陆航跑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转头对马哲继续说,“三天够不够?”,然后朝着他一握拳,“加油!”

说完,她推着陆航飞快地跑了。

大家都沉默了。

在不知道密码的字元、长度的情况下穷举破解,就算动用全部超算,所需时间——仍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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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使显圣”的呼声越来越高,陆航醒来才两天就开始有莫名其妙的人在他家周围转悠。

陆航终于被吵烦了,他怕哪天冒出个疯子,绑了林薇,或者……总之很麻烦。

于是他同意了公开露面。

他决定一劳永逸。

没去所谓的“圣地”,他在网上开了个直播。

服务器当天被挤爆。

直播开始,神使的英姿即将展现在全球所有人面前,哪怕不信神的人,也都买好了爆米花。

直播连线的画外音出场:“现在,让我们恭迎神使大人——”

画面出来了,万众瞩目下,一道蓝色的圣光从天而降,神使头顶着光环从光柱中缓缓落下。

这是大家想象的。

画面中没人,只有一把折叠椅,一条腿锈得有些厉害。

一个刮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老头衫走到镜头前,一边调整着角度一边念叨,画面晃动不已,只听到他的声音:

“神使,神特么的信使!”

弹幕淹没了屏幕,一团一团滑过:“请工作人员离席,我们要看神使。”

直播连线的画外音解释道:“神特么的信使是‘神使’一词在中文里的一种较为复杂、更具感情色彩的表达方式,这是中文的博大精深之处。”

画面终于稳定下来了,那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扯起老头衫前摆擦着脸,朝着镜头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里没有神。我没有见到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如果你们希望有神,写信给我,想要啥样的,我给你们编。行了,我还得去医院,院长的痔疮又犯了,等我去显圣。”

留给全球几亿信徒和吃瓜群众的,是镜头正中那把旧折叠椅。

宗教人士们呆住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这套路。

所有人呆若木鸡。

这场盛大的人前显圣就这样结束了?大家甚至还没感觉到开始。

所以,不可能!刚才一定是个幽默的热身节目!

大家死死地盯着画面,期待着画面会在下一秒发生变化,然而那把椅子并没有显现出丝毫的融化迹象。

整整十分钟后,直播连线的画外音终于再次响起:“你们的神使大人好像真的走了。”

但直播并未终止,大家都舍不得走,直播间人数反而越来越多。

弹幕再次炸起,全都是骂陆航的:“他必须向我们道歉。”

理由五花八门,从态度到格局到影响,甚至有要求赔偿爆米花的。

菜菜抱着一桶只吃了两口的爆米花,趴在沙发上不停抽搐着,双脚乱踢。

她拼命地伸过手拽住林薇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林姐,救我,呼吸不了。”

陆航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电视上飘过的弹幕,他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骂人费的是我的力气。”

弹幕终于停了。

画面卡住,然后一黑——服务器再次爆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很隐晦——中东没那么热闹了。

陆航刷着手机不咸不淡地说:“那两颗核弹白炸了。”

航天股爆涨,“去太阳看看”成了热门概念。

各种“新”教向教众宣传星际旅行,不过他们用的是冥想,捐钱换取各种物品可以提升顿悟机率。

陆航刷着手机,乐呵地看着。

菜菜捅了捅他的胳膊:“有那么好笑吗?”

陆航将手机反扣在腿上,伸了个懒腰:“那些神啊、道啊、科学啊、探索啊,其实就是个箩筐,啥都能往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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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放下手机,自言自语:“还是低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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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提议来家里搞次聚餐,菜菜早就有这想法了。

饭后,大家坐在沙发上闲聊着。

马哲站在桌边,盯着菜菜身边那半个空位,他咽了口唾沫,脚微微抬起又放下,反复好多次,终于迈开步子。

“你就别过来了。这边太窄,怕卡住你。”菜菜指着沙发对面的椅子,“你坐那边去吧。”

“哦。”马哲慢吞吞地走向椅子,嘴里嘟囔着,“试试嘛,我不怕卡。”

“你说什么?”菜菜的眉毛竖了起来,“再说一次。”

马哲脖子一缩,手伸向一个不知道谁用过的茶杯。

菜菜看着他的呆样,捂着脑门,叹了口气。

“我说,你为啥不去试试,兴许有机会呢?”林薇拉着陆航的胳膊小声问。

最近一家南方的医院知道了他的病情,毛遂自荐提供了治疗方案。

“这就是名人效应啊。”陆航冷笑着说,“我要是张三李四,还不知道死在哪个旮旯里头呢。”

“那你要不要去嘛?”说话间林薇偷偷扯了一把菜菜。

陆航嗤之以鼻:“你真以为这世上会有奇迹……”

说到一半他卡住了,有点尴尬。

“说啊。”林薇看着他。

菜菜也盯着他:“奇迹,请继续说。”

“菜菜你去洗碗。”陆航往沙发上一倒,脚翘在扶手上。

“我?”菜菜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是,大哥你谁啊?”

“那马屁精,你去吧。”

马哲刚端起茶杯,一听这话“啪”地把杯子搁在桌上:“我——”

“你忍心看菜菜一个人去洗碗吗?”陆航朝马哲飞快地眨了下眼。

马哲正要张嘴说话,瞬间懂了,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我去!谁叫你是我大哥。”

“哎——”菜菜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衣袖,“你有点气节行不行?”

马哲更来劲了,挽起袖子就往厨房冲:“洗个碗而已,客随主便嘛。”

菜菜看了眼厨房,又看了眼沙发上皮笑肉不笑的陆航。

“好你个陆航,敢阴我,你等着。”她一跺脚,跟进去了。

“般配。”陆航看着他们的背影啧啧两声,“俩活宝。”

他站起来,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林薇看了眼厨房方向:“你干嘛老欺负人家。”她从桌上拿了个苹果,也站起来,跟了出来。

陆航朝着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子非鱼。”

他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星星点点的小路灯连成一片:“老婆,你看它们像不像星星?”

“你说的是小时候那片竹林吧?骗我去看什么星星,信了你的鬼话……”

“你去了就有了啊。”陆航把她拉到栏杆边上,“我看到你,满眼都是星星。”

林薇看了他一眼,拿出一把水果刀,竖在他眼前:“你说的是正经星星吗?”

一阵风吹过,陆航抖了一机灵:“天真冷啊!你想暗算我?”

林薇拿着苹果削起来:“下个月初就立夏了,南方已经很热了,要不要考虑一下?”

“南方……”陆航眼睛一亮,“有个地方,我一直想去,你想看正经星星吗?”

“哪儿?”

“别管,去不去嘛?”

“真去啊?远不远?”

“远,去不去?”

“你等等——”林薇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你刚才说去看正经星星,意思是我不正经?”

“我们也要去看正经星星。”菜菜和马哲不知道啥时候从厨房出来了。

几天后。

山路上。

菜菜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拉风箱:“不行了,我不行了……”

“坚持住。”马哲从后面托住她的背包,使劲往上推。

陆航在前头拉着林薇走得飞快,听见动静转过头,朝他扔了根树枝过去:“叫你走大路,非不听。我们到了。”

菜菜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扇着风:“我们也想走一走老辈的路。”

马哲反应飞快,脚先伸过去垫在她屁股下面,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折凳,三两下撑开。菜菜像粘在桌上的菜,抠不起来了。

陆航用小树枝挠着她头发:“平时不锻炼,这是你一个二十几岁小妹子该有的体格吗?”

菜菜听着一瞪眼:“那你这爬山的状态又是呆了四个月太空又瘫了两个月床的老男人该有的?”

“啊这!”陆航被噎住了,“算了,看星星吧。”他把电筒一关,四下里只剩下虫鸣。

菜菜一句话让大家都哑火了。

“这里好黑。”仍然是菜菜先憋不住,她小声地说。

“嗯。”林薇把脑袋靠在陆航肩膀上,“这里离最近的人类文明有几十公里。”

陆航低头瞟了一眼:“最近的文明不就在山下么……咦!”他指着对面山顶,“那边银河好亮!”

“你确定那是银河?”林薇伸手捏住他耳朵,“上学那会儿叫你好好学习。”

“谁叫你那时候不好好督促我。”陆航拍开她的手,“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管它是啥,我先拍下来。”陆航掏出手机想拍。

林薇按住他的手:“你在这儿开手机,他们明天就得爆出外星信号大发现。”

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台相机:“天文摄影专用的,我就知道……”

“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你说话要算数。”

黑暗中传来菜菜的声音:“你俩好肉麻。”

马哲酸溜溜地接话:“人家这叫恩爱。菜菜你看咱……”

“想屁吃。”啪的一声,“菜菜也是你叫的?”

四个人安静下来,坐在山顶往下看,黑暗中隐约有灯在闪。

“它得有五百米吧?”陆航说。

山下的轮廓在天上那道光的照耀下显现出来——一个超级巨大的圆。

菜菜说:“你失踪的时候,林姐借用过它,监听你可能出现的位置……三个月。”

“那道光好亮。”陆航又说。

菜菜说:“那叫黄道光,你就是在那里面消失的。你看到它时就说明天快亮了,最多20分钟。”

林薇说:“那段日子,李莱总是跑去通讯器前向你喊话,给你讲救援计划,她说你一定能听到,只是回复不了。”

“天快亮了。”陆航念了一遍,他站起来,左右手一伸,把林薇和菜菜一边一个揽住。

两人都愣了一下。

“喂,当着你老婆的面?你正经的?”菜菜歪着头看他。

“我说正经的呢。”陆航收紧手臂,“我想试试。”

“你不要祸害人家小姑娘。”马哲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酸得像泡了三年老坛。

“闭嘴!”

“闭嘴!”

林薇和菜菜的声音同时响起。

菜菜小声说:“你今天不一样。”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你以前就像个英雄。”

两天后,医院传来消息,试验疗法对陆航的情况,大约有七成把握。

在医院躺了58天的陆航,醒来一周后,重新躺回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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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这天终于到了。

陆航躺在床上,正在折纸。

菜菜捧着一束花走了进来。

“你还喝这个?”菜菜指着床头柜上的奶茶。

陆航拆开纸重新折着:“他们这边流行,我试试。”

“才几天,你就变成南方人了。”菜菜随手插上花,一把抱住奶茶,“手术前不能吃喝,我代劳吧。”

陆航扶着额角:“菜儿啊,你不用工作的吗?”

“乱叫啥呢!”菜菜脸一热,捂了下心口,侧着脸白了他一眼,“我请了假。”

她举起杯子,陆航伸出手去接,杯子从他眼前晃过。

“偏甜,不适合你,但刚好符合我的口味。”她吸得滋滋响,递过来一个平安符,“你看这是什么……”

“菩提子。”陆航撸了她头一把,拿起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着,“你还信这个,你真是科学家?”

“仪式感懂不懂?你要不要嘛!”菜菜伸手要将平安符拿回来。

“我的了。”他戴在手上看了看,“不错,好歹能卖几块钱。”

“几块?”菜菜差点被奶茶呛到,“那是两千多……”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捂住了嘴。

陆航睁大了眼睛:“不是,这玩意在黄埔军校门口20块一个啊。”

菜菜一巴掌拍了过去:“你这没良心的。”

“行了。”她把杯子递过去,“还有一口,够你尝尝味道了。”

陆航接过来吸了一口,空的。

“哈哈哈哈!”菜菜捧着肚子笑,“上当了吧,叫你老欺负我。”

“皮。”陆航将手里的折纸递给菜菜,“给你的。”

菜菜拿起来一看,是架纸飞机,跑到窗边举起手准备往外掷。

她停下来,回过头问:“你说它能飞多远?”

陆航向她招手,拍了拍床边。

菜菜走回来,在床沿上了坐下来。

陆航从她手中拿过纸飞机,举在她眼前:“它曾与太阳肩并肩。”

菜菜拿过纸飞机拆开一看,上面写满了算式,还画着一张轨道图,图上有一条长线,从太阳一直拉到地球。

陆航指着窗外的天空说:“我在那道光里面画的,用你教的知识。”

菜菜重新折好纸飞机,抱住他的胳膊:“你就是那道光。”

“我们赌一把。”菜菜说,“你肯定能治好。”

“鬼精。”陆航捏了下她的鼻子,“不跟你赌。”他抬起手亮了亮平安符,“你有挂。”

医生和护士推着一辆平车进来了,一名医生对菜菜说:“家属请在外面等一下。”

菜菜有点脸红,朝向陆航眨了个眼:“家属在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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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航被推进手术室了,灯亮起。

一群人坐在手术室门口。

林薇说:“大家先回去吧,要蛮久呢。”

“好。”杨千帆点点头,“陪你聊会儿天就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亮了些,外面的树被吹得摇动着。

菜菜拿起手机看了眼:“都四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站了起来,走到手术室的门口,又走回来坐下。

太阳从走廊的窗户照了进来,窗户的影子悄悄从地上爬过,没发出一丝声音。

“大家饿了吧?”杨千帆站起来出去了一会,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堆食盒。

“我吃完了。”杨千帆将饭盒塞进袋子里,抬头一看。

林薇吃了两口,放在身边。

菜菜吃了一口,捧着盒子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梁晚拿着饭盒,看着几人。

两小时后,饭盒都被清空了,杨千帆叹了口气,将盒子叠好装在袋子里。

梁晚突然走了过来,拎起袋子走向门外的垃圾箱,她扔完站在门口朝天空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有些暗了下来。

外面不时有鸟鸣声响起。

“里头应该还顺利吧?”菜菜趴在门上,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林薇站起来对大家说:“守在这里也没用,医生说有七成把握,你们先回去吧。”

菜菜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看着她:“万一……”

林薇看了眼手术室的灯,小声地说:“那也是命。”

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向后靠在冷硬的白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杨千帆也看着手术室那边:“他一定是那七成。”他握拳捶了一下门框。

菜菜拉着林薇的衣袖:“林姐,我想看着他出手术室,就让我留下吧。”

林薇看着菜菜,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有件事我早想说了。”她看向大家,“你们发现没,他回来后,有些不一样了。”

梁晚双手插兜,看着手术室的门,她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我是他的专职医生……”

里面有人很快接话:“放心,手术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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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归航

“奇怪。体征很好,但瞳孔有些散大。”好像是梁博士在说话,“跟他刚回地球时的状态很像。大家不要担心,去叫主治医生来吧。”

自己好像是躺在平车上,听声音推得飞快,他觉得好晃。

“脑电波有明显反应。”真的是梁博士的声音,“陆航,你听得到对不对?你试着转动眼球,或者动动手指。”

各种仪器滴滴滴地响,吵死了,周围一片通红。

“其实我只需要一点点动力。小小金星也想为难我!”他用力地抬起手指,按下了“制动”。

他记得菜菜上课时教过,这个火箭的喷口分布在飞船四周,不被隔热底阻挡。然后滴滴声和周围的红光消失了,身体没那么重了。

“陆航,我们在东风着陆场等你。”

“我不用去东风着陆场啊……好吧,东风着陆场。”他很想回答。

舱内剧烈地晃动着,到处滴滴乱响。

奇怪,这一幕似曾相识。

“陆航,这船没有着陆能力,没有隔热底,快回太空,我们想办法去接你。”这是杨头的声音?

“神特么隔热底,哥要回家了。”他按下“制动”按钮。

“陆航你有没有听到我们说话?”这是菜菜在说话?他好想回答一句。

四周亮起蓝光,没有泰山压顶,没有震动,没有噪音。

好安静。

“好无聊啊,还能干点啥?有了!”他戴上头盔,按下“减压”。

他得出去看看。大老远来,不看看怎么甘心。

“陆航,你要记住,太空服的维生只有30分钟。”他想起林薇的叮嘱。

陆航伸出手去,一圈涟漪荡起。

“乖乖,竟然是液体。”

他想立即把这个发现告诉大伙。

这时候他觉得背有点痒,他想抓,可隔着太空服,根本够不到。

“陆航,听到请回答。”林薇的声音依旧冰冷。

“陆航,说句话,求你了。”菜菜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很想说“我好着呢,跟你们说,我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事了”,可他张不开嘴。

“算了,就算我回答,你们也得十分钟后才听得到。”他心想。

前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那是——人脸吗?

“他这是在打招呼吗?”他小心地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触了一下,再将手伸进去,然后将脚也伸了进去,都没事,于是他将整个身子都泡了进去。

他感觉进入了一片白色的空间,明亮,空旷。他有点紧张,这时候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陆航,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这触感他认出来了,是林薇的手。

“喂,你哪儿来的?”很多人跟着在他耳边七嘴八舌,“不是说他很快就能醒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你好有趣。”

有人抱着他胳膊说:“喂,你不是说很快就会好的吗?”听这声音,是菜菜不会错了。

“特么就没人帮我挠一挠背吗!”他现在最缺的,是这个。

他对着那堆声音回答:“我把出差补助都给你们,能告诉我回家走哪边吗?”

然后他感觉到车停下了,好像被推进一间屋内。

“三号床怕是撑不过明天了。”梁博士叹了口气。

陆航感到有点滑稽:“躺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在等着这天。”

“恭喜,你的危险期已经过了。”还是梁博士的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下了平车。

“公子,你帮我输密码,我教你轨道力学。”咦,这不是菜菜说过的话么。

他想多聊几句,可旁边的病床上再也没了声音。

“你不用天天来的,他醒了我们会通知你。他不会放弃的。”又是梁博士在说话。

“陆航,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放弃,等待救援。用引力弹弓回来,我等你。”像菜菜的声音,又夹着林薇的语气,到底谁在说话?

他有点急了,想尽快回去问问:“引力弹弓下次再用吧,我可没有三年时间。我特么缺水缺粮又缺命,就是不缺燃料。返航。”

“他到底什么情况?能醒吗?你看他脑电波……”这是林薇的声音。

他想回答“我很好,我马上就能回”,可他睁不开眼睛。

“健康情况良好,浸染很成功,相信很快就能醒过来。”这个声音他不认识,像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记忆。

他觉得背上好痒,真想挠一下。

“我得醒过来,把情况汇报给大伙,这信息太重要了。”他努力地想睁开眼。

“走到哪算哪吧。”朱雀号像瀑布中的皮筏子,到处乱飞,他赶紧停下,找到纸笔,“操作这玩意真麻烦,还得用上牛顿帮忙。”

每次算的都不一样,纸用完了,他快抓狂了。

“给我纸笔!”纸笔来了,他坐起来继续写画起来。

“他在写字吗?你盯着,我去叫人。”身边有道白光晃了一下。

他有些好笑:“你们这些没学过轨道力学的,怎么能知道我计算的快乐。”

“听说你醒了,我马上就来了。”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能再醒来的对吗?”

他觉得有人抓着他的手贴在……应该是脸上吧?

“对,我马上就睁开眼。我保证。”他努力尝试着,“我就快算出来了。”

他已经连续算对了三次,他觉得可以试试了。

“出发吧,得走了。”他不记得这句话是不是自己说的,反正朱雀号重新飞了起来。

他看着漂满船舱的稿纸,很得意。

“飞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纸?”

来不及多想,他背上痒极了,但没人能帮他,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他伸出手,想绕向后背。

声音从边上传来:“他手指动了,去叫林薇,他可能要醒了。”

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最近几天,它一直在抬升轨道,已经越过金星。在停靠六年零八个月后,它真的要离开了。”

他拼命挠着背,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便睁开了眼。

床边围着很多人,林薇,杨千帆,菜菜,马屁精,梁博士,还有那个三号床。

“哟,醒了。”三号床伸长脖子看了过来。

“你没死啊?”他看着三号床笑了,躺在那里的是周际。

“你不也一样。”周际也笑了,“我特意来看你的。就是为了告诉你,你的水星飞掠航线我也参与设计了,还真就差了咱俩那22.7公斤体重。”

“所以幸好没让你去啊,不然这会儿已经硬在天上了。”他笑起来,这才发现到脸上罩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个氧气面罩。

“我这是咋了?”他看向大家问道,大家都没说话。

他记得有件事很重要,他必须告诉大家,伸手取下面罩:“我告诉你们个大秘密……”

可他突然忘了之前想说什么了,于是随口胡诌了一句:“华佗要切开曹操的脑壳,曹操就把他杀了。”

“接着贫。”林薇脸上露着笑,伸手给他掖了下被子,“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你说的是那个医生吗?”陆航抬手指了下梁晚,发现手有些重。

“看什么看。”梁晚在他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紧贴住自己的手心,“开你脑壳的人,我也有份,里头果然没装啥好东西。”

“我后悔了,不该抢你的奶茶。”菜菜肩膀一耸一耸,马屁精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被她拍开。

他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好像,并没想象中那么难接受。

“我也后悔了。”陆航看着菜菜,“我应该跟你赌那把的。”

“没事,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们。”他摘下平安符塞回菜菜的手中。

“菜菜,你留下我几根头发,我觉得你用得上。”

菜菜呆住了。

“梁医生,我不是失忆,而是想不起来。”

梁晚瞳孔缩了一下。

“马屁精啊,我有个绝招……”

马哲立正站好。

陆航看了他好几秒:“但你学不会,你这辈子就是个老实人,没救了。”

马哲的背一下子躬了下来。

菜菜“噗嗤”一声笑出来,走过来拽住陆航的胳膊。

陆航将手从被子里拔出来,拿出一封折起来的信,递给林薇:“那天在竹林里,我本来是想扮鬼吓你的。”

林薇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没……”

陆航叹了口气:“所以我后悔了一辈子啊。”

林薇用手滑过他的头发:“别瞎说,你一辈子还长着呢。”

“对,我寿与天齐。”他握住林薇的手,“你早知道我会吓你,那天你腰里别着根棍子,我一扮鬼你就会打死我,对不对?”

林薇身体震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航看向电视:“我就是……知道了。在接触到你的时候。”

在场的人脸色微微一变。

“快看呐,我的老天!”电视里传来惊呼声,“它周围的光线在弯曲,可能是在启动某种引擎。”

对哦,今天是那个天体离开的日子,应该所有电视台都在直播着吧。

“好了。”陆航扣上氧气面罩吸了两口,向眨巴了一下眼睛,“认识你们我很开心,可是,我得走了……”

“好亮啊,蓝色的太阳,两个太阳……消失了,它就那么消失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激动,“它会瞬移,为何它几年前不用……”

菜菜死死抱着陆航的胳膊:“你不要走好不好,求你了。”

陆航淡淡一笑,看向电视机:“你看,它消失了。”

“它以光速离开。”杨千帆看着电视里的太阳,“它的光永远到不了我们这里,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它突然消失。但其实它一直都在。”

“它有这本事,怎么来的时候不用?”马哲问。

菜菜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省油呗,顺便旅个游。”陆航淡淡地说了一句,闭上眼,“我睡会儿,明早不准……”

大家看向陆航,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握着林薇的手。

林薇正看着信。

“我去星辰那边了,别想我……”

林薇把信念了一遍,用手抚过他的手背。

“他走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搭在床架上,一动不动。

菜菜拼命地捂着嘴。

马屁精不知所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菜菜一把扯过他,趴在他肩上。

林薇把翻过信纸,那边写着一长串符号,是他与林薇的名字拼音加生日。

她轻轻拉过陆航的手,露出下面床架上红漆写着的“3”。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是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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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他的骨灰被送回老家,埋在他们俩一起长大的那片竹林里。

竹林还和很多年前一样青绿,竹叶在夏日里长得又宽又密。

这里没有太平洋波澜壮阔,没有罗布泊延绵起伏,没有珠穆朗玛峰的会当凌绝顶。

满地都是桔黄的碎竹叶,风一吹就到处跑,然后不见了。

林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又有几片竹叶掉落下来。

林薇坐在竹林外看着天:“我知道你不在这,不过我就当你在这吧。你走得潇洒,也总得给我留点念想吧。”

身后,马哲牵着李莱的手舍不得松开:“林总工说的是啥意思?”

李莱缩回手:“我还是离你远点,听说弱智会传染。”

马哲缩得像只鹌鹑,看着自己的手,时不时偷瞄一下李莱,脖子以下全都石化了。

一时间安静得连物理法则都有些凝固。

林薇一抬头瞥见这一幕,嘴角没压住。

李莱捉到了林薇的微表情,顺着看了过去,被马哲这副呆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哲登时失了方寸,从石头人变成短路机器人,全身哪儿都不对劲了,连脚趾头都开始抠起鞋底来。

他看着李莱,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原地反复。

李莱等了老半天,叹了口气,向他靠了过去伸出手,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手上。

林薇瞟了一眼,抬了抬眉毛。

李莱看着她的微表情,脸红了一瞬:“我想试试。”

马哲这下连眼珠子都不动了。

李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拍了下去,“你就不能主动点。”

天空破开了一条缝,阳光泼过竹林,地上枯败的竹叶瞬间被染成诱人的金色。

马哲的眼睛亮了起来,咧嘴正要说话。

“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在陆航哥面前,你和优秀一百倍的你,其实没啥区别。所以……”

一朵云补好了天空,阳光瞬间消失,地上的竹叶又是一片枯败之色,矮处几片竹叶在风中挣扎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马哲的眼神暗淡下去,重新闭上嘴巴。

“喂,你说话呀,死人啊你是!”

“别打了,你再打他更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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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小树林边,长风萧瑟,荒草依稀。一男人仰天长啸:“我会继续努力的!”

楼上,李莱睁大眼睛看着窗外这幕:“这人的脑壳是跟大肠对调了功能么?”

林薇跟着她往外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陆航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个绝世老实人。”

“那林姐的意见是……”李莱挽住她胳膊,“你给出个主意呗?”

“你和他,我出主意?”林薇戳了她额头一下,“我准备过阵子送陆航去竹林,你要不要叫上他一起?自己决定。”

“叫上他?不行不行……也不是绝对不行……唉,他要是有陆航哥一半好玩我都认了。”

“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都喜欢坏男人?”

“你这样的老女人不也一样……不不不,我说漏嘴了……别打了……我错了……”

---

陆航去世后一个月。

桌上放着一架纸折的小飞机。

林薇在桌前小声地打着电话:“你只需要带我去大本营就行了,后面的事……喂?喂?”

“只剩下太平洋可选了么?可我不想把你扔海里,我不想你再漂泊一次。”她放下手机呆坐着。

旁边的人在小声讨论,生怕打扰到她:“也许这就是个玩笑吧,外星人的恶趣味。”

那个天体发来的压缩包依然没被解开,网上每天都炸出已破解的伪新闻,这个密码成了这段时间的流量密码。

“外星人的恶趣味!”被林薇听到,手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恶趣味?”,她重复了一下,“捉弄人……”

李莱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我怎么看着眼熟,闻到一股子人味儿。”

旁边的人仍然在讨论:“哪来的恶趣味,你以为是地球人呐。”

林薇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急促了几分。

“难道是……不可能,我一定疯了。”

她快速打开抽屉里,拿出陆航留下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我去星辰那边了,别想我。

我帮你去看看道光里有什么。

你别等我,我玩累了就回来。

“捉弄人……”

她把信纸翻了过来,一串字符映入眼中。

她将那个压缩文件打开,输入那串字符,手指悬在鼠标键上。

她不敢按下去。她没想好应该期待哪种结果。她不敢期待。

李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伏在她肩膀上,一起看着屏幕。

“我觉得,”她深吸一口气,“你从来不让人省心……”

她猛地点下鼠标。

一串文件名“唰”地一下出现在熟悉的界面中。

她手指抖了抖,猛地从鼠标上抽了回来,捂住嘴:

“好你个陆航!”

有东西从脸上滑下,滴落在纸上。

李莱抱着她的胳膊:“这下牛皮大了!”

后面的人无声地围了过来。

“当啷”一声,不知道谁的饭盆掉在了地上,“哗哗哗”地响着,没人理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屏幕,死死地盯着那个界面。

压缩包被解开了,里头一大堆文件。

排在最前的那个,文件名是“README.TXT”,格外地扎眼。

“这外星人莫不是当过码农?”身后有人小声地说。

林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抹了把脸,看向李莱。

李莱伸出手,叠在她的手上,一起放上鼠标。

两人点点头,“三、二、一”,一起按下。

文件打开了,瞬间展现眼前,是中文:

见字不怪,别来无恙。

我学习了你们的语言,并使用你们的语言发出这封信。

学得不好,希望不要见笑。

你们这个小小的地方竟有如此多的语言,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在宇宙中寻找答案,路过你们这里时,意外地发现了你们。用你们的话说,这叫缘分,对我来说,这是宇宙的祝福。

自我介绍一下。

我来自一个已经瓦解的文明。

我们由宇宙中最基本的信息熵组成,和这个宇宙一同诞生,没有形态,伴生于物理规则之中,我们称之为“背景”。

我们通过操纵物理规则来构筑期望中的世界形态,乐在其中几十亿年。

后来我们发现,仅靠无形状态无法感知某些深层体验——于是我们学会附着于物质之上,与之共享信息熵,成为短暂而具体的‘实体生命’,并聚集在星系中。

而这,给我们带来了麻烦。

有一天,我们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存在的意义。

我们觉得那很有趣。

此时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难以思考这类问题,它太复杂。

很快,我们找到了原因——我们的形态过于基础。

思考这种问题,需要将我们堆叠到一个星系的规模,所需的能量会让我们瞬间坍缩成黑洞,把我们装进瓶子,那找到答案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想到了解决办法,就如同你们设计电脑,我们打造了具有针对性结构的专用机器来辅助思考,它奏效了。

它解答了何为存在,却回答不了存在是为了什么——所有的存在,最终都将消亡,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台机器解答不了,它在设计之初注入了太多我们的灵魂——我不知道这个词是否准确。

总之,它太像我们了,再也没能给出有意义的答案,这个问题成了我们的终极问题。

徒劳无功多年之后,我们意识到答案不在我们手中,我们得求助。

我们需要找到同我们一样、在这个宇宙诞生之时与生俱来的、从这个宇宙中自然产生的生命形态。

只有继承这个宇宙灵魂的生命形态,才有可能知道我们想找的答案。

于是我们决定去寻找他们。

我们分裂成无数的碎片踏上星途,从母星系散开,如同一道涟漪,穿越无尽的岁月,扫过无数的星系。

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其中的一个碎片,在这场漫长的征程中凝聚出了独立的感知,成为脱离了“背景”的个体存在。

这就是我。

我有些失望,漫无目的地等待着。

我在旅途中思考着,没有找到答案,却带出更多问题。

我开始感到不舒服,如影随形,无法消除,越来越强烈。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发现了你们——一种意想不到的存在方式。

在你们这里,我知道了那种感觉叫作孤独,也明白了存在的意义在于存在过——物质与时间的联结关系,正是信息熵存在的基础。

虽然这并不是终极答案,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收获满满——说明我的方向没有错。

我曾想过留下来,但最终我还是决定继续去寻找,可能对我来说那更重要吧。

所以,我该走了。

希望我留下的礼物对你们有用。

相信有一天你们也会走出来寻找某些答案。

希望那一天你们来找我。

有缘再会。

我在宇宙的另一端等你们。

身后挤满了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薇揉了揉脸,望向窗外的天空:

“他的归属,在那道光里。”

天空很明亮。

那片光亮中隐藏着亿万星辰。

有过孤独,有过羁绊,有过向往。

“林姐,他到底是什么?那个文明。”

“他……”林薇笑了,李莱也笑了,两人齐声说:

“就是个做游戏的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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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出征

某研究基地,桌上放着一坨半人高的怪东西。

桌边围着十几个人,一边研究讨论,一边转着圈观察。

组长带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这边走,您看——”

围在桌边的人听到声音,纷纷朝两边散开,让出一道豁口。

来人走到桌前看了看,又俯身凑近看了看,再爬上桌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看了看,然后爬下桌转着圈地打量着那东西。

转了三圈,他停下来敲了敲,发出一阵金属脆响,跟敲家里的高压锅差不多。

他一拍额头:“你们不会是把真东西偷偷藏起来了吧?”

“这真的是陆航船上的发动机,我亲手拆下来的,放在这里三个多月就没动过,您看底下的灰印子……”

领导伸过手指擦过灰,抬起手看了眼手指:“这完全就是台普通发动机,怎么做到全程反推减速的?”

“他能用32公斤燃料从太阳回来,动力着陆跟那比起来算小事了吧?”

“没有32,他着陆后,船上还剩4公斤。”

讨论声又起。

“喷口发出的是蓝色的光柱,那根本不是火箭燃料的表现。”

“可飞船着陆后发动机确实是高温状态,我当时就在现场。”

讨论声小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人群的后面有人小声说话。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

“有没有可能,那喷口只是提供了一个形状……框架?”一个年轻人小心地提出,“某种力场附着在这个框架上,模仿火箭发动机的效果。”

“有点扯,你接着说……”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站在桌子边,敲了敲喷口:“它的燃料可能来自某种极度压缩的物质,比如中子星物质,它被包裹在力场中,并被定向释放。”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嗡嗡声,大家交头接耳起来。

年轻人语速快了几分:“那28公斤,可能是触地时烧掉的。那个力场出于某种原因不能接触地面,所以最后五十米仍然得用火箭。”

“完全有可能!我在现场确实看到了肼燃料点火时的红烟。”

“马哲,你天天跟在陆航后面,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马哲用脚趾头抠着地:“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我完全是瞎猜的。”

“你个小屁孩!大家继续。”

十几个人重新合拢在桌前,继续围着这东西转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重新比划起来,屋里哄哄声不绝于耳、吵成一片。有人拿着放大镜爬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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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幕中,金星静静地悬浮着,云层在阳光下透着通亮的橙黄。

一段火箭的残骸从云层上无声地掠过,在金星的背景前像一粒微尘。

一个光亮如镜的球体从金星旁悄然划过,无声无息。

所过之处,金星上的云层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慢地朝着它的方向围拢过来。

那段火箭的残骸也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般,缓缓地折返。

球体的镜面中困着被缩小的太阳,它和细碎的星辰一起,都在那光滑的曲面中瑟瑟发抖。

镜面在震动。

震颤越来越强,镜面被震出一道道涟漪,锁在深处的星辰一片片地消失不见,太阳被摇散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球体的边缘,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金色的圆弧,像是太阳光线正小心地从它侧身跻绕过。

紧贴着光弧的外侧,黑暗正凝聚着,幻化成一个漆黑的圆环,背景中的星星纷纷后退,逃离那个环,仿佛预感到危险。

然后蓝光在球面上亮起,越来越亮。

身侧的金星也被浸染,金色的云层粘上了那抹蓝色。

很快,连周围的空间,也都被染成了蓝色。

此刻,那球体亮得像一颗蓝色的恒星。

那蓝色猛地往外一扩,又一收,迅速虚了下去——

突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被定住了。

然后,蓝光平静了下来,重新凝实,震颤也跟着停止。

它周身的光弧黯淡下去,背景的黑圈消散开,星星重新填回刚才那片虚空。

蓝色光球闪烁了片刻,开始缓缓变形,它不再圆了。

它的蓝色仍然在持续变亮,但曲面在收拢,轮廓在伸展,一个形态逐渐凝聚出来,它像一口古钟。

它并未就此停止。

钟身上开始长出棱角——锥形的头、平坦的底,各种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它的轮廓上。

终于清晰了,那是朱雀号。

它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将太阳、星辰和整个宇宙装在里面,像一道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门。

“朱雀号”的底部微微震荡了一下,一个发动机喷口的形状从蓝光中凝结出来,朝外吐出一束蓝色的光柱。

那光柱被拉长,越来越亮,刺穿黑暗,伸向虚空。

镜面重新开始震荡,光弧和黑圈再次浮现,像是给“朱雀号”镶上了边。

“十秒倒数开始……八、七、六……”

“朱雀号”中,一双眼睛转向太阳,久久地注视着。

“……折叠场就绪……”

那双眼睛又转向那个蓝色的小点,朝它眨巴了一下。

“三、二。”

那双眼睛像水波一样涟漪开、融化在那片深邃的蓝光之中。

“出发!”

蓝光猛然增亮,将周边一切都卷入那片光影之中。

“我们,去看星辰……”

蓝光收窄、聚拢、消失,这片空间再次恢复了它亿万年来的漆黑与空旷。

金星静静悬浮着,恢复了它一贯的橙黄。

太阳在它旁边,依旧是那团白亮得刺目的光芒。

一段火箭的残骸从这片虚空中掠过,缓缓地翻滚着,向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飘去。

“朱雀号”消失了。

它就像从未来过。

这里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它留下了一些,又带走了一些。

“等等,一呢?竟然有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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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基地。

领导叹了一口气:“陆航啊,你是真会给我们出难题啊。”

说着,他扯下几张纸巾用力地擦试着光溜的额头,沉默片刻又淡然一笑:“留了宝贝?神特么宝贝……”

他猛地收住声,左右看了看:“这人果然有毒,我现在才发现……”

“有发现!你们看这儿。”桌上的人举着放大镜大喊。

众人闻风而动,迅速围拢,十几颗脑袋“咚咚咚”地撞在了一起。

终于看清。

发动机上刻着一排极小的字——等我的长篇,码字中,一键三连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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